翌日,天亮,雪停。
繡繡睜開眼的一瞬,眼前閃過一片白光。
她好似看見了如薄霧般的帷幔,晃動的燭……還有床邊一閃而過的人影。
她慌忙想要去看清的時候,又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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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以來,偶爾能看見的時刻越來越多。
繡繡甚至已經能辨出自己的衣服顏色。
但都很短暫。
不過這足以讓繡繡開心了。
待在沈府的日子竟然要比在顧府輕快,沒有下人動不動說難聽的話,也很少再為顧寒生難過。
唯獨……繡繡雖然看不見,卻隱隱覺出,好似永遠都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
但這沈府,除了善水和……那位沈大人,還有誰會看她呢?
或許是自己又多想了。
她從前沒心沒肺,從不會是個多想的人。
自從來了京城,見到了許多人,經歷了那些事後,心裡就被塞滿了心事。
擾的她連覺都睡不好了。
這時善水從外頭進來,面色猶豫的來到繡繡身邊,說:「娘子……顧大人來了。」
……
沈寂難得的好心情都被顧寒生給攪的煙消雲散了。
但他還讓人去請了繡繡也來。
前廳,兩個男人相視而坐。
沈寂看著面色極佳,哪怕昨夜一晚未睡,可依舊春風拂面。
唯獨顧寒生,眼下泛青,心緒不佳。
他愁惱的事有些多。譬如失了與沈玉棠的聯繫,譬如見不到太子,譬如……繡繡。
前者一時半刻解決不了,可見繡繡一面卻是顧寒生即刻就能做到的。
他對沈寂含蓄一笑:「不知繡繡住在這裡,有沒有叨擾到沈大人。」
沈寂同樣笑:「怎麼會呢?」
他巴不得她一生一世都住在這裡。
顧寒生並沒聽出異常,只說:「她看不見,性子單純莽撞,偶爾說話也沒有輕重,只怕叫沈大人看笑話了。」
沈寂微微不解的看著他。
「看來,你很不喜這位表姑娘了?」
顧寒生面色一滯。
為了向沈寂證明自己不在乎她,她做不了把柄,顧寒生道:「她從江南偏僻野縣長大,窮山惡水養出來的,也未讀過什麼書,自然是比不上名門貴女。此番來尋我,只怕也是……打打秋風。出了冬,我便打算將她送走了。」
他一字一字的說,沈寂面色卻一寸一寸的冷下去。
懷中本是良玉,汝卻視作頑璞,當真是目不能辨珍奇。
到底瞎的是繡繡還是他?
下人奉了茶上來,沈寂端起茶盞,輕推浮沫,漫不經心的問:「不過想來失明之前,是比現在好些的。」
顧寒生眸色一暗,垂下眼去。
其實都快忘了,繡繡沒有盲時,是什麼樣。
「她自幼愛花,愛五顏六色的花,隨了她母親,小小年紀就繡工了得,能將見過的、沒見過的花繡的栩栩如生。從前就常送我……」
說到這裡,顧寒生回過神來,輕輕揭過:「從前就愛拿什麼帕子、荷包送身邊人,不過她瞎了後,繡的並不好看,甚至有些粗劣。」
沈寂凝視著他:「好歹是一番心意,怎麼沒見你戴過?」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戴出來實在不合適。」
沈寂無聲冷笑一聲,如畫一般的眉眼浮起冰冷。
恰在此時,屋外進來一人。
沈寂忽然放下茶盞,低低的咳出了幾聲。
繡繡正摸索著辨認顧寒生的方向,聽見這幾聲輕咳,她當即就以為那是夫君了。
於是毫不猶豫的走上前去。
顧寒生聞聲回頭,看見繡繡走來,原本眼中還有方才談論她時的輕視,可就在看見她一身粉綠襖裙,好似春荷中開出的一株青蓮,頓時怔住。
他從沒見過,這般的繡繡。
顧寒生良久才回過神來,忙起身去迎。
可繡繡卻略過了他,徑直尋去了上座。
然後就聽見一聲呢喃的:「哥哥。」
顧寒生整個人一僵。
繡繡方才險些脫口而出一聲「夫君」,好在她反應過來,便只喚他作哥哥。
他們成婚後,顧寒生並不喜「夫君」這個稱呼,繡繡便也叫他「寒生哥哥」。
還有「哥哥」。
這聲「哥哥」於她而言,於顧寒生和她而言,與夫君無異。
顧寒生反應過來,再看去時,繡繡已經抓起了沈寂的袖子,親近又依賴地問:「哥哥為什麼會才來尋我?」
偏偏沈寂也不躲。
他是出了名的不喜人親近,顧寒生沒想到,他竟會由著繡繡觸碰。
沈寂仿佛很無辜,然而其實從剛才那聲足以混淆繡繡方向的輕咳聲時,就猜到她一定會來自己身邊。
沈寂輕笑著看向顧寒生,道:「繡繡姑娘喚錯人了,你的表兄在身後。」
繡繡顯然沒料到,瞪大了眼睛,同時鬆開了沈寂的袖子,往後退去。
「對……對不住,大人,我聽錯了。」
此時,身後便已經傳來顧寒生冷硬的聲音。
「丟人現眼,連自己的兄長都辨不清了嗎?」
繡繡反應過來。
是了,這樣高高在上又冷冰冰的才是夫君。
沈大人聲音雖然很像,語氣卻十分柔和。
她心頭浮起酸澀和委屈,正要退開,顧寒生卻已經來了面前。
他低睨著她,將她從沈寂身旁拉遠。
不知是吃起了哪門子醋,顧寒生十分不喜繡繡能將自己與旁人認錯。
夫君只有一個,哥哥也只有一個,都是他,也必須是他。
他抬眼與沈寂目光一錯,沒好氣的訓斥繡繡:「這才離了顧府幾天,便連自己一起長大的表兄也不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