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不住，下回它還點。
陸沉拍掉膝蓋上的土直起身。
棋子硌進磚縫，守燈者手指一緊，嘴裡慢吞吞的開口。
「舊法子有斬名，真名換新名，從冊上燒掉個字，代價……另算。」
陸沉緊跟著就問，「代價？」
老人答的極慢，「換的動你就不再是冊上那個人了，血月底下除了你自己，沒人記得你原本的姓。」
臉上干血扯的皮肉發緊，陸沉咧嘴笑了一聲，兩年前他這條命就死在黑骨礦溝的冊子上了，檔案閣一把火燒的比誰都乾淨，要他再賠一次也賠的起。
「不用換，它點我的名……我就收它的名。」
頭也不回的甩下這句話，他抬腿往回走，「這筆帳，我倒要看看它怎麼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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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燈者抬頭正撞上他的眼神，半晌老人瞳孔一縮，那枚黑棋子默默的收回袖子裡。
日頭爬到半崖帳台又立起來了，再落座時台下第一排空出三個位置，第九盞燈底下坐著守燈者，老鬼左邊插了塊舊木牌燒出個魁字，溝里沒人說話那塊牌跟著吃了三炷香全員預設。
崖口石縫壓著一方名帖，帖上七個字~以名換門，月降夜，陸沉翻開冊子，第一筆是韓魁屍身上剝下來的紫色詞條，底下記著這樣一行小字。
這一夜的帳名頭他自己起的，問名帳，台下鴉雀無聲，只有筆尖走紙的沙沙響，筆往下走第二筆。
守燈者先開口，「塔灰落進溝里的年頭比我歲數大，塔上那位燒了八百年，他熬的不是燈油是門後那位爺的壽數，門借刀塔點火，八百年兩家分帳帳目一直兩清，昨夜起不作數了，門繞開塔單點你的名。」
老鬼湊上來問，「為啥繞開塔？」
守燈者看向陸沉，「帝印，認主了。」
阿梨的針懸在半空，守燈者不看她接著說，「塔上那位的帳今年油盡了，燈座塌了半邊點不動了，門等不了只好自己挑名字另開一頁帳，守了八百年燈老朽今日才看明白，咱們九盞燈從頭到尾是替門後那位記帳的燈。」
第九盞燈焰跟著跳了跳，他撩起袍子膝蓋重重砸在青磚上沖著燈殿磕了一個頭，「輩分……壓不住您。」
嗓音發沉他直起腰，「方才那一聲，是替這滿溝燈奴先服個軟。」
陸沉沒叫起低著頭繼續寫，本冊頭一筆寫在今夜，他一筆一筆念出來聲音不高，站到台跟前的人人人聽的清，「它昨夜問名，今夜點名，明夜要收名。」
念完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我帳上從來就沒白寫的三個字，它想拿走~先來對帳。」
「它敢問第二聲，來一回我斬一回！」斷臂從人群里擠出來嗓門劈了，陸沉擱下筆抬眼盯著暗門，「敢在您跟前點名的都記帳上，後頭給它添一筆利！」
老鬼蹲的快半邊身子全貼在案上，「崖口塌了半邊，那半張名帖八成還在石縫裡壓著，天亮前我去掏~順道給塔里那位送句話，他家的火噴到一半叫人踩滅了。」
守燈者坐在原地沒動盯著帳冊看了很久，才低聲說，「這冊子往後不歸我一個守燈的管了，歸帳房。」
台底又滾過一陣嗡嗡議論，有人小聲說帳台上那個人後頸還糊著血，另一個聲音更低他叫那門裡的東西先來對帳。
人群散了。
阿梨過來拆他後頸的布條，手指比平日重，指尖捏著布角微微發涼，「本金還剩多少，先記著。」
陸沉嗯了一聲，她聲音壓的很低，「昨夜銀環裂了口。」
沒看他眼睛，她捻著布條角，「血月圓滿就在這幾日，真到那一晚你還剩幾針？」
從今夜起圖鑑里多了一頁新冊子，他掀開那頁一道紫光封皮裡頭空著正等著記它的第一筆，圖鑑在識海里靜著可這靜不一樣了，他沒接話。
阿梨收起最後一根針把布條重新壓上去，指尖隔著布條在他後頸停了一瞬才收回，「針線我還能湊幾回，藥不夠了，這回的利不記你名下，記我自己帳上，你什麼時候還我什麼時候收。」
陸沉偏頭看她，她沒躲，「利錢多少？」
「我打算盤的本事，夠在你的帳房裡當個二掌柜。」動作拖的極慢，她把針包塞進袖子，「先把藥錢賒上。」
「賒帳可以。」語氣放軟了半分，陸沉看著她發紅的耳根，「人先押在我這兒，等溝里的帳結清，我送你去種花。」
低頭收拾藥箱，她耳根紅了一線，收的比方才慢了半倍。
這女人連欠債都欠的這麼理直氣壯，陸沉心裡嘆了口氣，他這帳房怕是要虧到姥姥家了。
殿門重新封燈已是入夜，守燈者照老規矩封了最後一盞，陸沉獨自走到帳台前翻開圖鑑。
陸沉裝備後紫光沉進心口，他抬起手朝暗門的方向五指張開，圖鑑系統接連彈出字框。
【檢測到宿主主動應名，是否裝備詞條：清帳·斷名（紫）？】
【已鎖定門後之名的對位鏈路。】
【消耗詞條效力，斬落對位之名，落帳。】
【落帳完成。】
圖鑑翻頁，又接連浮出幾行字，【門中名冊，本名頁，展開。】
【檢測到宿主名下，新增一欄。】
【備註：此地作廢，此頁留待後填。】
新頁展開通體空白，正中央浮出一枚印子，起先散著金落定後透出沉沉玄黑。
印面四個字，潛龍落帳。
底下壓著一行小字，小的幾乎看不清~【本印持有者於帝印名下，享有刻名之權，限一次。】
圖鑑靜了一息又接連浮出幾行字，【名刻於帝印者，永珍之冊，永不收其名。】
【警告：檢測到使用記錄。】
【使用人：第九十九座帝墓，本代門主。】
【狀態：已用。】
【剩餘次數：零。】
【備註：本次落帳占用之名額，出自第九十九代門主名下。】
【遺債：一。】
上一代那位爺拿自己的名額給這枚印起了個頭，如今這頁帳落在他名下了，陸沉指頭一顫，指甲在掌心死死摳出一道印子一點點攥成了拳。
他低聲說，「先生……後生，這筆帳……我認。」
門後極輕極輕的傳出一聲冷笑，山間夜風忽然定住。
崖頂邊上血月正中那道裂口的深底里睜開了一隻眼睛，眼白一點紅眼珠一圈黑，陸沉一抬頭正對上那視線，直勾勾的順著他的眼球扎進腦仁里，帶著死拽的力道。
圖鑑的字浮起來靜著不動，又接連浮現，【門：認帳了。】
【它數清了你的債，你的利息。】
【它開始，跟你記帳了。】
門縫裡滲出的尾音，貼著地皮爬過來繞著燈台打了個轉鑽進圖鑑，字在冊頁上慢慢的浮出。
【第1筆，人名：陸沉。】
嘴角慢慢的咧開，陸沉盯著那行字，行，互相記帳是吧，你記你的我拔我的，看誰先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