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住半頁假帳的,是墩在帳台上的藥箱,阿梨解開針包,銀針在布面上逐根排開,動作慢的出奇,陸沉眼皮不抬。
「血月就剩明晚了,我哪有工夫趴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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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我先把你的後事帳給立了,省的明晚韓魁收帳收的太順手。」
被陸沉一眼瞪過去的,是憋出半聲咳的老鬼,他認慫坐下挽袖,嘴還硬。
「就三針,多一針都給你記帳上!」
阿梨拆開油紙包倒進藥臼里的,是她自己那半包淨月花籽,第一針進穴,碾輪壓過藥香滲出涼意,藥泥剛貼上後頸針眼的一瞬,那縷殘絲猛的往回縮了一下。
涼氣裹住紫火本源的,是陸沉借食月氣感貼皮探出的,殘絲縮一寸,涼氣就順著那一寸往裡滲,只浮出半行模糊小字的,是圖鑑掃過藥臼里的花籽,沒等看清就散了,暫無可剝。
淨月花克紫火這條帳他默默記進心裡,全溝知道的只有他一個,他眼皮跳了跳沒攔,第二針封脈第三針落下去,陸沉脊背僵直冷汗瞬間透出後心,逼出的血絲沒僵反倒活了,紫黑血絲離了體在燈下扭成團,逆著針路往輪核方向拱,半途一頭朝暗門偏,速度比上回快了一倍。
阿梨指尖瞬間涼透,捻針的手卻穩的反常,第三針直接擰死,硬生生把絲按滅在皮下,朝著暗門方向,血珠挪了半寸落在帳台上,停住不動了,滿殿青金燈焰齊齊矮了半寸又緩緩的歸位,守燈者在燈邊睜了一下眼沒說話。
殿裡唯一剩下的聲響,是針尾嗡嗡顫著,阿梨後背早濕透了,收針時指尖抖了一下,陸沉先開口把氣氛按下去。
「手抖了,工錢砍半啊。」
她手沒停。
「這針不收工錢,收利錢。」
「明晚你活著,利就算還上。」
陸沉頓了頓。
「……記帳上吧。」
阿梨捻著空了的油紙包,聲音壓的很低。
「這花,血月底下種不活,我那半包一直沒敢下土呢。」
陸沉把自己那半包原樣按回她掌心,指腹壓著她的指節按了按才鬆手,心裡盤算著這花到底能克住幾分紫火。
「本金不能動,動了我的帳就亂了套了。」
耳根先紅了,收針收的比平時慢了一倍,後半句沒說出口她也沒問,話說的軟,陸沉起身披袍,意思全在帳上。
「澆水這活,記我名下吧。」
轉身點人議事,後殿火把噼啪響,舊紙味混著雷藥硫味,陸沉三句話派完活,老鬼照活口腰襯那本格式,再補一本燈殿油帳內冊,舊紙舊墨用的都是現成的,兩處塗改故意留了痕,歪針腳釘腰封皮上,按半枚火漆殘印。
天亮前丟在廢丹房那條探子必經的路上,引火繩盤在案頭,繩頭一晃一晃的,斷臂布雷橋三段地方選好了,亂石灘廢丹房窄道外環缺口前的脈道咽喉,白髮總調九燈演燈焰不穩,外環故意空出一條能摸進來的路。
繃到極致的勁當場鬆了,派完活,白髮把燈圖拍在案上。
「帳要坐實,燈就得真剩六成!明早錨要是續不上,門先塌!演給外人看的火,燒的可是自己的門!」
斷臂補刀。
「韓魁先拿二十條命趟雷,三段炸完明晚拿什麼攔那三千先鋒?」
老鬼縮著脖子不吭聲,火把炸出個火星,滿屋影子定死不動,陸沉拿炭筆在燈圖上敲了兩下,影子才重新動起來。
「誰說火要真減,燈芯不動油不減,殿內十成續錨,外頭~」筆尖點在燈罩位上,「拆外環廢燈架連夜敲罩,守燈者親手鑿縫,五更前掛完,光從縫裡走,崖上望下來就是六成,還忽高忽低。」
他又添了一句。
「燈每晃兩下雷橋換防,晃三下起爆,韓魁的內應看見的是燈要熄,咱們看見的是旗,明面支口真斷兩條做給探子驗,總閘走暗道,帳做真油走假,我不管他信不信,進了我的帳本,不是受不了,是不奉陪了。」
斷臂一巴掌拍在案上。
「他娘的!你早說啊!」
老鬼貼地聽風回來,在後半夜氣音學話。
「假帳進了大營,韓魁拍案就問一句,外環真空了?」
「跟著三道令,前哨往缺口再壓半里,抽百人隊今夜看燈,點驗手令改了口徑~為免溝眾受苦,點驗從簡。」
老鬼啐了一口。
「從簡,從的可是活口。」
他喘了兩口。
「最後一條最狠,坡底下,先運到了三具收屍架。」
白髮攥著燈圖起身,指節攥的發白,連火把的噼啪聲都沒了,斷臂笑罵。
「好傢夥,連棺材都自己帶!就等給咱量尺寸呢,這喪葬費省的咱們掏了。」
繃了兩天的氣鬆了半分,殿裡有人低低罵了句娘,又有人跟著笑了。
笑聲還沒斷,燈殿另一頭第四震壓過來,005跪在暗門前描名,最後一格名字槽無風自亮,炭筆脫了手,她的手不受控的貼上門板,落下的半個字滲出血線,血線里多出半個音。
從門縫滲出來的,是極輕的一聲調子,半口就斷了,發澀的聲響貼著青銅板散開,守燈者踉蹌半步貼上門板,喉頭硬咽了一下,嗓音乾的發啞。
「不是死人的名字~是活人被喊魂,喊到一半讓門裡給掐斷了。」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
「誰要是應了這一聲,誰就不再是他了。」
後背竄上一股涼氣,剛抵住刀柄的拇指又硬生生頓住了,圖鑑剝不了,後槽牙咬死,這門裡的東西,第二件超出圖鑑的眼界了。
逃的人一個沒有,天亮前兩股風聲跑遍全溝,明面上溝要完了,暗地裡老奴把引火繩搓成三股,淨丹連夜分裝進脈道,活明白的都知道這時候跑就是送死。
崖口,阿梨把最後三服淨月花粉塞進陸沉懷裡。
「明晚紫火落地,這絲必炸,我手裡可就剩三針了。」
她合上針包。
「你敢離我三十步,這三針就改扎收屍的去了。」
陸沉揣好。
「記帳上。」
看燈隊分出十幾人,順著留出來的路摸到頭段雷橋外二十丈插下一枚刻食月玄文的木釘才退,連滾帶爬進來的,是老鬼,釘上綁著一綹頭髮。
正是那晚放走活口的,斷臂低聲。
「你說他是信了,還是壓根不怕?」
陸沉收釘。
「都一樣,進了帳本信不信都得記上。」
銀環又擴了一線,他聲音發沉,守燈者盯著血月邊緣。
「他在告訴咱們,他看見路了啊。」
暗門方向,那半個音極輕的又響了一聲,陸沉笑了一聲,捏著木釘望向斷龍坡。
「看見的挺好,明晚請他順著這條路進帳本,一筆一筆連本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