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江城那天,第一個見的人就是你。」
「是。」陸鳴點頭,「她來問我一些事。」
「什麼事?」
「她妹妹沈雨桐的案子。她想知道當年那三個兇手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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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東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告訴她了?」
「我只是一個律師。當事人委託我調查信息,我幫她查了查。有什麼問題嗎?」陸鳴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讓。
「她說你教了她。」
「教她什麼?教她怎麼調閱公開的工商登記?教她怎麼分析監控錄像的時間差?」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極淡的嘲諷。
「周隊,沈心語是法醫。論怎麼精準殺人、怎麼清理現場、怎麼規避法醫檢測,她是我的老師。輪不到我教她。」
周海東的臉瞬間沉了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
「周浩死之前前幾天,沈心語給你打了一通電話!她在電話里說,她要殺了他們三個,你親口說『想好了就嗎』!陸鳴,這就是蓄意謀殺的共犯!」
陸鳴看著他暴怒的樣子,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淬了冰的手術刀,精準地割開周海東所有的底氣。
「周隊,看來你當了這麼多年刑警,連最基本的刑事訴訟規則都忘了。那我今天免費給你普個法。
第一,僅有犯罪動機的言詞證據,不能單獨作為定案的根據。這份錄音只能證明沈心語有殺人意圖,連間接證據都算不上,更別說給我定罪。
第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你通過非法監聽、竊聽公民通信自由獲取的證據,依法應當予以絕對排除,不得作為定案依據。
別說你只有一段掐頭去尾的錄音,就算你錄到了我親口承認殺人,只要取證程序違法,在法庭上就是一張廢紙。」
陸鳴的目光驟然變冷。
「第三,你未經法定程序,擅自竊聽執業律師的手機通話,不僅嚴重侵犯我的隱私權和通信自由,已經涉嫌《刑法》第二百五十二條規定的侵犯公民通信自由罪。
我現在就可以向督察部門和檢察院反瀆職侵權部門舉報你。到時候,別說隊長的位置,你這身警服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
所以周隊,請停止你瘋狂的行為!」
他說完,身體向後靠回椅子裡,重新端起水杯,仿佛剛才那段足以掀翻周海東職業生涯的話,只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周海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握著筆的手青筋暴起,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知道,陸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他咬著牙,把另一份材料狠狠拍在陸鳴面前。
「認識這個名字嗎?」
陸鳴低頭。
材料上只有三個字:周雲生。
他的指尖在杯沿上頓了半秒,快得幾乎看不見。隨即抬起頭,神色如常。
「聽說過。江城有名的刑辯律師,專做有錢人的案子。圈裡人都知道。」
「就這些?」
「就這些。沒打過交道,沒見過面。怎麼?」
周海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十五年前,你父母的案子。李建國和張永強的辯護律師,就是他。」
審訊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掛鐘的滴答聲,突然變得異常清晰。
陸鳴沒說話。
「你不知道?」周海東追問。
「我當時十五歲。」陸鳴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誰會告訴我這些?」
「那你現在知道了。」
陸鳴看著他。
「周隊,你想說什麼?」
「你父母的案子,證據鏈不完整,兇器被銷毀,沒有直接目擊證人。最後張永強當庭釋放,李建國只判了七年。」
周海東的聲音壓得很低,「是誰幫他們脫的罪?是周雲生。是他用那些鑽法律空子的手段,讓兩個殺人犯逍遙法外。」
他往前湊了湊,眼神銳利如鷹。
「你現在在查什麼?你在找什麼?那粒紐扣,你找到了嗎?」
陸鳴挑眉。
「什麼紐扣?」
「案發現場有一粒不屬於被害人的紐扣,是兇手留下的。但證物室沒有任何記錄,憑空消失了。」周海東說,「我覺得,你一直在找它。」
陸鳴笑了。
「周隊,你查了我整整兩年。這兩年,你翻遍了我的所有檔案,跟蹤我的行蹤,竊聽我的電話。如果你真的查到了什麼,早就把我抓起來了,何必在這裡跟我繞圈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了幾下,屏幕朝上推到周海東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周海東低頭。
屏幕上是一個叫「狩獵者」的微信群聊天記錄。
周浩:剛搞了個妞,等會兒發照片給你們看。上次那個報警的,後來還不是乖乖撤了?我跟你們說,這種女的,給點錢就打發了。
王磊:我這邊有個更嫩的,才16,哭著喊著要跟我走。
趙剛:你們記住啊,千萬別留證據。我總結了一套經驗,發群里你們看看。
然後是一段長達幾百字的「犯罪指南」:
「第一,生物痕跡。戴套戴手套,頭髮剃光或者戴浴帽。完事用漂白水泡衣服,DNA根本檢測不出來。
第二,不在場證明。去之前去便利店刷臉,完事再去一次。監控和店員都是你的證人。
第三,道具處理。用不記名手機卡和現金,用完就扔。別留任何轉帳記錄。
第四,選擇目標。別找有背景的,就找那種單親家庭、沒人管的女孩。出了事也沒人幫她們鬧。
第五,事後處理。萬一報警就說是自願的。沒有證據,警察拿你沒辦法。實在不行,賠個幾萬塊,了事。」
下面是一群人的瘋狂附和。
周浩:剛哥牛逼!上次我就是這麼幹的,那女的報警了又怎麼樣?沒證據,白搭!
王磊:收藏了收藏了,以後按這個來。
獵手007:剛哥出個完整版吧,我們好學習。
趙剛:行,回頭我整理個PDF,發群里共享。
周海東一條一條地看完。
他的手指越握越緊,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陸鳴把手機收回來。
「周隊,這三個人,就是當年沈雨桐案的兇手。
周浩死了,還有兩個活著。王磊在臨市開了家酒吧,專門誘騙未成年女孩。趙剛在江城市區,每天晚上都在酒吧街釣女孩。
他們不僅自己犯罪,還在群里教別人怎麼犯罪,怎麼逃避法律的制裁。」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的諷刺。
「你查了我兩年。這些人,你查過嗎?
他們三個,一個在強姦,一個在殺人,一個在傳播犯罪方法。
證據不足,法律拿他們沒辦法。
但他們自己留下的這些聊天記錄,夠不夠證明他們是什麼人?夠不夠證明他們該死?」
陸鳴站起來。
「周隊,如果你覺得我做錯了什麼,你可以抓我。只要你有合法的證據,我隨時跟你走。
但在你給我戴上手銬之前,你先問問自己,這些披著人皮的畜生,該不該死?
法律保護不了那些被他們毀掉的女孩,那誰來保護?」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下來。
「李雪梅那邊,你可以去查。紐扣的事,我不知道。周雲生,我不認識。沈心語,她什麼都沒做錯。」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審訊室的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周海東一個人。
他坐在原位,很久很久沒有動。
只有那劇烈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的憤怒和掙扎。
他想起沈心語在審訊室里說的話。
他想起陸鳴最後問他的那句話。
「這些人,該不該死?」
他想起趙剛寫的那條「犯罪指南」。
「別找有背景的,就找那種單親家庭、沒人管的女孩。出了事也沒人幫她們鬧。」
沈心語的妹妹,就是那種家庭。單親,沒錢,沒人撐腰。
所以她們家只拿到了二十萬。
所以那三個人活得好好的。
「草!」
周海東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水杯被震得翻倒,水灑了一地。
他拿起手機,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撥通了小王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通了。
「周隊?」
周海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嗜血的寒意。
「小王。把王磊和趙剛的所有資料,全部調出來。現在,馬上。」
小王愣了一下:「周隊,您是說……」
「我說的是立刻!馬上!」
周海東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要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麼,身邊有什麼人,最近三個月的所有行蹤!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把完整的調查報告放到我桌上!」
「是!」
掛了電話。
周海東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如墨。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無數隻冰冷的眼睛。
他想起陸鳴走出門時的背影。
不慌不忙,脊背挺直。
那個人什麼都沒承認。
但他什麼都說了。
周海東掏出煙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煙。他點燃,深吸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煙霧散開,融入窗外無邊的夜色里。
他看著樓下那個漸漸遠去的黑色身影,輕聲說。
「陸鳴,這一局,你贏了。」
但他知道。
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