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判官與幽靈

  江城。

  夜色徹底沉落。

  沈心語拖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出站口,晚風裹挾著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她駐足站定幾秒,抬眼望向這座陌生的城市。

  霓虹次第閃爍,車流川流不息,繁華夜景和安平沒有半分區別。

  可唯獨不一樣的是,這座城裡,藏著一個她千里奔赴、必須一見的人。

  她抬手解鎖手機,翻出周海東昨夜特意發給她的一串號碼。

  臨行前,周海東語氣沉重地叮囑她。

  「這個電話,你直接打。他接不接,是他的事。」

  她當時不解,輕聲反問:「周隊,你為什麼不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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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才傳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我去了太多次了。他不會跟我說實話。」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片刻,沈心語終究按下了通話。

  嘟嘟三聲過後,電話接通。

  聽筒那頭死寂一片,沒有任何聲音,沉靜得近乎壓抑。

  沈心語率先開口,音色清冷端正,帶著法醫獨有的克製冷靜。

  「陸律師,我叫沈心語,安平市局法醫。我想見你一面。」

  那頭沉默兩秒,低沉的男聲淡淡響起。

  「什麼事?」

  「有些事,想當面問你。」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片刻後,聲音傳來,乾脆利落。

  「城西,老地方咖啡館。九點。」

  話音落,電話直接掛斷。

  沈心語抬眼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十五分。時間尚且充裕,完全來得及。

  老地方咖啡館藏在城西幽深巷弄里,門臉古樸狹小,店內燈光昏黃溫柔,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市井喧囂。

  她輕輕推門而入,門上風鈴叮鈴輕響。

  靠窗的卡座里,早已坐著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

  沈心語徑直走過去,在他對面落座。

  「陸律師。」

  陸鳴微微頷首,目光平靜無波。

  「喝什麼?」

  「水就可以。」

  服務員送來一杯溫水,玻璃杯帶著微涼的溫度。沈心語雙手捧著杯壁,沒有喝一口,指尖微微收緊。

  狹小的卡座里,氣氛驟然安靜下來,無聲的對峙悄然蔓延。

  良久,沈心語率先打破沉寂。

  「我查過你。」

  陸鳴抬眸看向她,神色淡然。

  「很多人都查過我。」

  「但沒人查得像我這麼細。」沈心語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出聲,「王海波、林某軍、趙明遠、張建、陳輝。五起案子,五個被你當庭辯護脫罪的當事人,最後全都意外死亡。」

  陸鳴端起桌上的茶杯,輕抿一口,語氣平淡無波。

  「你想說什麼?」

  沈心語目光灼灼,死死盯著他:「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陸鳴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對面的女法醫。

  「沈法醫,你大老遠從安平專程趕來江城,就為了問這個?」

  「不是。」

  沈心語輕輕搖頭,眼底的冷靜終於裂開一絲縫隙。

  「我不是為他們來的。」

  陸鳴靜靜看著她。

  「我是為一個人來的。」

  說話間,她伸手從隨身包里,緩緩掏出一張塑封照片,輕輕平放在桌面。

  照片裡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乾淨的中學校服,站在明媚的校門口,眉眼彎彎,兩顆小虎牙格外可愛,笑得純粹又耀眼。

  陽光灑滿她的眉眼,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我妹妹。」沈心語的聲音極輕,平靜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三年前,沒的。」

  她的語氣波瀾不驚,可攥著照片邊緣的手指,早已用力到泛白,將塑封邊角捏出深深的褶皺,藏著無人窺見的極致隱忍。

  「出事那天是周五,學校放學早。我本來調休,說好去接她,臨時突發案子,走不開。」

  她頓了頓,喉間微哽。

  「她很乖,跟我說沒關係,自己坐公交回家就好。」

  「後來我翻遍了沿路監控,才知道所有真相。」

  「她剛走出校門,就被三個人攔住了。周浩、王磊、趙剛。這三個人,之前就多次校園霸凌她,她膽小,從來不敢跟家裡人說。」

  沈心語的語速依舊平穩,像是在復盤一樁冰冷的卷宗。

  「監控里,周浩率先伸手,一把將她狠狠推倒。

  她踉蹌後退兩步,重心不穩,重重摔倒,書包脫手落地。

  王磊上前撿起書包,反手將裡面的課本、作業本、文具全部倒在地上,肆意散落一地。

  趙剛站在一旁舉著手機錄像,一邊拍,一邊肆意鬨笑。」

  「她害怕,想爬起來跑。被周浩一把拽住胳膊,硬生生扯了回來。」

  「然後,他們輪流抬腳踢她。一人一腳,循環往復,沒有停過。監控有死角,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踢了多久。」

  「直到有路人路過制止,他們才草草停手,揚長而去。」

  沈心語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依舊平靜。

  「他們走後,我妹妹一個人蹲在滿地狼藉里,安安靜靜的,沒有哭,一聲都沒哭。她一點點撿起散落的課本,全部塞回書包,然後撐著身體站起來,一步步走向公交站。」

  「她坐了三站公交,平安下車。最後,直直倒在了站台之上。」

  說到這裡,她平穩的聲線,終於控制不住,微微顫抖。

  「路人撥打了120。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被推進搶救室。我在冰冷的走廊里,整整等了四個小時。」

  她將照片輕輕翻轉,看著照片背面乾淨的空白,眼底酸澀翻湧。

  「她被推出來的時候,渾身插滿管子,整張臉浮腫變形,我幾乎認不出那是我妹妹。

  醫生告訴我,重度內出血、脾臟完全破裂、顱腦多處損傷,讓我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我在她病床邊守了整整兩天兩夜。第三天清晨,她醒過一次。」

  「她看見我,想開口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虛弱地抬起手指,在我的手心裡輕輕劃了幾下。」

  「我太笨了。我當時,一點都沒看懂。」

  下一秒,她眼底徹底沉寂。

  「然後,她的心跳,直接停了。」

  咖啡館再度陷入死寂,只剩窗外晚風掠過街巷的輕響。

  「那三個人,全部都是未成年人。」沈心語緩緩收起照片,聲音冷得刺骨,「法律判不了他們實刑。

  家裡有錢有勢,最終只賠了二十萬,草草了事。

  周浩家十萬,王磊家六萬,趙剛家四萬。」

  「他們的父母來到醫院,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道歉,把錢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走。」

  她抬眼,死死看向陸鳴。

  「那二十萬,我媽一分沒動。她說,我妹妹的命,從來不是區區二十萬可以買斷的。」

  陸鳴全程沉默,靜靜聽著,神色無波。

  「我試過自己動手。」

  沈心語坦然開口,沒有絲毫遮掩。

  「我跟蹤過他們,摸排過他們所有住址、作息軌跡,甚至買過刀。」

  「但最後,我放棄了。」

  陸鳴終於開口:「為什麼?」

  「因為我是法醫。」

  她直視他的雙眼,目光透徹又悲涼。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體損傷、痕跡留存、作案痕跡。我太知道,親手復仇,一定會留下破綻、留下證據。我賭不起。」

  「但你不一樣。」

  她的眼神驟然銳利。

  「五起案子,五個脫罪惡人,全部意外身亡。乾乾淨淨,滴水不漏,警方查不出任何證據,找不到絲毫破綻。」

  「我千里趕來,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陸鳴沉默數秒,淡淡出聲。

  「你問錯人了。」

  「我沒有。」沈心語語氣篤定,寸步不讓,「我知道,全部都是你。」

  陸鳴迎上她堅定的目光,平靜反問:「你有證據?」

  「沒有。」

  「那你來找我,憑什麼?」

  沈心語久久凝望著他眼底的深邃沉寂,良久,輕聲開口。

  「我只是想親眼看看,一個人,到底能為自己逝去的至親,做到哪一步。」

  說完,她緩緩起身。

  「謝謝你願意見我。打擾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邁步的瞬間,身後傳來陸鳴低沉平靜的聲音。

  「沈法醫。你要是想好了,我可以教你。」

  沈心語腳步驟然僵住。

  她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卡座里的男人。

  陸鳴抬眸,目光清淡,隨口問道:「你妹妹那起案子的三個加害者,現在在哪?過得如何?」

  沈心語愣了半晌,才回過神,聲音帶著一絲恍惚。

  「周浩、趙剛都在江城,王磊定居鄰市。」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極致的不甘與諷刺。

  「三年過去,風生水起,過得很好。」

  陸鳴輕輕點頭,語氣隨意,像是隨口閒聊。

  「知道了。」

  沈心語站在原地,遲遲未動,目光緊緊鎖著他。

  「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依舊是平淡無波的四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心語定定看了他許久,終究看不出半分端倪。

  這人的情緒、心思、謀劃,全部藏得深不見底。

  她最終轉身,抬手拉開店門。

  風鈴再度輕響,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卡座里,陸鳴依舊端坐原位,目光透過玻璃窗,靜靜望向街道盡頭。

  看著那道清冷背影徹底消失在人流之中,他依舊沒有動。

  心底悄然浮現兩個字。

  同類。

  他們都背負著至親枉死的血海深仇,都被規則辜負,都守著極致的隱忍與偏執。

  他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沈心語剛剛的敘述。

  散落一地的課本。

  倉皇逃離的霸凌者。

  孤身收拾殘局的少女。

  驟然倒地的站台。

  四小時的絕望等候。

  兩天兩夜的貼身守護。

  最後掌心無聲的比劃,和驟然停止的心跳。

  還有那輕飄飄,買斷人命的二十萬。

  陸鳴拿起手機,撥通林逸的電話。

  電話秒接。

  「查一樁三年前的校園霸凌致死案。」他語氣冷靜利落,「死者,未成年沈姓少女。

  加害者三人:周浩、王磊、趙剛。

  案發地安平,三人現居地:周浩、趙剛江城,王磊鄰市。」

  「收到。」林逸應聲,隨即語氣陡然變得凝重,「陸哥,你之前讓我查的那個神秘人,有進展了。但……查不到。」

  陸鳴指尖微頓:「說。」

  「我調取了他所有出現過的場景監控。張建案後的小巷、你家樓下舉報信當晚、陳輝囚禁荒地外圍。」

  「每一次,都能拍到一個清晰人影,身形吻合,右腿微跛。但每一次,他都精準避開所有正面鏡頭,全程不露臉。」

  林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最詭異的是,查無此人。

  無戶籍、無社保、無手機號、無銀行卡、無出行住宿記錄。

  這個人,像是憑空出現在世間,沒有任何備案信息,如同不存在一樣。」

  陸鳴沉默不語,眼底寒意漸沉。

  「陸哥,你什麼時候招惹過這種頂級隱匿的人?」

  「不清楚。」陸鳴淡淡開口。

  林逸猶豫兩秒,拋出另一個更驚悚的消息。

  「還有一件事。之前那個給你發『加油』的陌生匿名號碼,我溯源查了所有通訊定位。」

  「每一次發送信息的位置,距離你當時所在位置,不超過五十米。」

  五十米。

  意味著,每一次對方都在近距離尾隨、窺視。

  全程旁觀,全程沉默,不插手、不曝光、不現身。

  一年多,快兩年。

  從最開始的王海波案,到如今的張永強獵殺計劃,整整兩年。

  這人,盯著他整整兩年。

  「知道了。」陸鳴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繼續盯死,有異動立刻匯報。」

  「收到。」

  掛斷電話,陸鳴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江城燈火璀璨,車水馬龍,人間煙火熱鬧非凡。

  可暗處,始終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所有動作。

  兩年尾隨,意圖不明。

  蟄伏、窺視、沉默旁觀,偶爾遞來無關痛癢的情報,始終隱匿黑暗。

  一個縝密的計劃,在他心底瞬間成型。

  他換了私人手機,撥通李雪梅的號碼。

  三聲接通,依舊沉默無聲。

  陸鳴率先開口,聲音平淡坦蕩。

  「之前的事,謝了。照顧好自己。」

  電話那頭靜默兩秒,傳來一聲輕淺應答。

  「好。」

  乾淨利落,再無多餘一字,通話掛斷。

  陸鳴眼底掠過一絲深意。

  這通電話,他刻意打得坦蕩。

  他清楚,周海東一直在監控他的所有通訊記錄,每一通電話、每一條信息,都會被溯源核查。

  周海東會查到李雪梅。

  會順著名字,挖出她的身世——她的父親,李國強。

  當年,參與謀害他父母的,另一名兇手。

  隨之而來的,就是層層深挖。

  為什麼陸鳴會特意感謝李雪梅?

  二人到底有什麼交集?

  李雪梅背後,是否藏著勢力?

  是否和那個右腿微跛、查無蹤跡的神秘人有關?

  所有線索,會全部引向暗處的那個人。

  陸鳴拿起工作專用手機,給林逸發送一條指令。

  【周海東近期會全力排查李雪梅所有信息,全程跟進,所有動向,隨時匯報。】

  發送完畢,他收起手機,再度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蟄伏近兩年的窺視者。

  暗中布局的棋手。

  追查多年的殺親舊案。

  糾纏不清的各方勢力。

  一場盛大的局,自此,正式拉開帷幕。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