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專案組

  張永強死後第七天。

  安平市局刑偵大隊會議室,長桌圍滿了人。

  投影儀開著,牆上顯示著張永強的現場照片、那張舊照片的複印件、還有檢驗報告的關鍵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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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平市刑警劉隊坐在主位,周海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夾著煙,沒點。法醫沈心語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筆記本。

  劉隊敲了敲桌子。

  「人都到齊了。今天這個會,專門說張永強的案子。」

  他按下遙控器,畫面切換成檢驗報告。

  「先說結論。死者張永強,死因是心臟病發作,這是沒錯的。但問題是誘發心臟病的因素,可能不是自然的。」

  技術科的小王站起來。

  「我們重新檢測了死者當天用的四隻杯子。

  其中一隻,杯體材料和釉面都檢測出高濃度氯化鉀殘留。

  這個濃度,不可能是自然存在的,只能是人為摻入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一個年輕刑警舉手:「氯化鉀那不是化肥嗎?能毒死人?」

  一個年輕女法醫站了起來,走到投影儀前。

  「大家好,我是法醫沈心語,我來解釋一下。」

  「化肥是低濃度的,鉀肥含量通常只有百分之50-60。

  醫院注射用的也是稀釋後的溶液,濃度一般在10%到15%之間。

  但這隻杯子裡檢測出來的殘留,濃度極高,接近飽和。兇手用的是純的氯化鉀,分析純級別的化學試劑。

  通常死刑犯注射用的藥劑就是這種高濃度氯化鉀溶液。」

  她拿起一支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圖。

  「人的心臟跳動,靠的是心肌細胞的電活動。

  這種電活動,依賴細胞內外兩種離子的平衡——鈉離子和鉀離子。」

  她在白板上寫下「Na⁺」和「K⁺」。

  「正常情況下,細胞內鉀離子濃度高,細胞外鈉離子濃度高。

  這種濃度差,形成細胞的靜息電位。」

  她畫了一個簡單的波形圖。

  「氯化鉀進入血液後,血鉀濃度升高。

  細胞外的鉀離子多了,濃度差變小,復極化過程被延遲,心肌細胞還沒準備好,下一次電信號就來了。

  心跳節律被徹底打亂。」

  她按下遙控器,切換到一張心電圖。

  「這是正常心電圖。這是高鉀血症的心電圖,T波高尖,QRS波增寬,最後變成正弦波,然後心臟驟停。」

  會議室里很安靜,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圖。

  沈心語說:「正常血鉀濃度是3.5到5.5毫摩爾每升。

  超過6.5,就會影響心臟傳導。超過8.0,隨時可能停跳。

  張永強死後的血鉀是6.8,好在『可能致死』的區間裡。

  關鍵是張永強本身還有冠心病。」

  一個刑警問:「那為什麼法醫第一次沒查出來?」

  沈心語說:「因為人死後,細胞會破裂,鉀離子自然釋放到血液里。

  十幾個小時後,血鉀升高是正常現象。

  法醫看到6.8,以為是死後變化,就直接排除了中毒。

  但如果這個鉀,是生前攝入的呢?」

  另一個刑警問:「那氯化鉀本身有味道嗎?喝的時候會不會察覺?」

  沈心語點頭。

  「這個問題很好,氯化鉀本身是苦的,高濃度時還會刺激咽喉,有輕微的灼燒感。

  但張永強喝的是龍井茶。

  龍井本身就有苦味和澀味,加上茶水的溫度、香氣,完全能把那點苦味和灼燒感蓋住。

  所以他喝的時候,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劉隊皺眉:「所以兇手是提前把氯化鉀放進杯子裡?」

  技術科的小王搖頭。

  「不是『放進』,是『燒進』。」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我們送檢了杯體切片。

  這隻杯子,瓷土裡混入了大量氯化鉀。

  兇手在制坯的時候,就把氯化鉀粉末直接摻進了粘土裡,揉勻,塑形,晾乾,然後施釉,進窯燒制。

  高溫下,瓷土燒結,氯化鉀被固定在杯體內部。

  平時是固態,一遇熱水,就開始溶解,從杯體的微孔中滲透出來。

  這就像一塊『固體毒藥』,可以持續釋放好幾個小時。」

  劉隊問:「能控制釋放速度?」

  小王點頭。

  「對。氯化鉀的摻入比例、燒制的溫度、杯壁的厚度,都會影響釋放速度。

  兇手算好了時間,張永強下午兩點進包房,喝第一杯茶的時候,氯化鉀開始釋放。

  三四個小時後,血鉀達到峰值,心臟停跳。

  而且氯化鉀代謝很快。如果再過幾天,可能連殘留都查不到了。」

  劉隊沉默了幾秒。

  「那這個案子,就不是簡單的意外了。」

  他指著牆上的舊照片。

  「那張照片呢?死者身上這張照片,怎麼解釋?」

  一個刑警翻開筆記本。

  「照片是十五年前一樁舊案的。死者張永強,是那樁案子的嫌疑人之一。

  當年因為證據不足,放了。死者姓陸,兩口子。他們有個兒子,叫陸鳴,現在是刑辯律師。」

  劉隊看向周海東。

  「周隊,這個案子你熟?」

  周海東把煙點上。

  「熟。查了一多年了。」

  他吐出一口煙。

  「張永強死的那天,陸鳴也在安平。」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劉隊說:「陸鳴的行蹤查了嗎?」

  另一個刑警翻開筆記本。

  「查了。他周六到的安平,住在一家小酒店。

  然後星期三十一點出現在城東一家律所,談案子談到下午一點。

  下午兩點二十去機場,四點半飛回。」

  他抬起頭。

  「張永強是下午兩點進茶樓,四點離開。

  時間上對不上。」

  劉隊說:「他可以在茶樓動手,之後再離開。」

  「可以。但沒有證據。」

  技術科的小王舉手。

  「茶樓那邊有監控。樓梯口一個,收銀台後面一個。我們調了那天的錄像。」

  他按下遙控器,投影儀上開始播放一段監控視頻。

  畫面里,一個戴深色棒球帽、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走進茶樓。

  他始終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服務員端茶上去,他接過來,眼睛往二樓樓梯口掃了一眼。

  畫面快進。

  九點半左右,男人站起來,往廁所方向走。

  他貼著牆,避開收銀台的攝像頭。走到樓梯口,往上瞥了一眼,然後迅速上樓。

  二樓的監控只拍到樓梯口,拍不到包房內部。

  畫面里,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樓走廊盡頭。

  大約一分鐘後,他下來,回到座位。

  小王按下暫停。

  「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去放照片。

  服務員後來確認,張永強那間包房,上午一直空著。

  照片是在他進去之後才出現的。」

  繼續播放。

  十點整。

  一個服務員從廚房出來,端著托盤,裡面放著四個杯子,張永強專用的那套。

  服務員往樓梯口走。那個男人也站起來,拿著一個深色布包,往樓梯口走。

  樓梯口。兩個人同時拐彎。托盤撞上布包。

  托盤飛了出去。

  八個杯子從托盤和布包里滾出來,落在地毯上、牆角邊、樓梯口四處。

  服務員蹲下去撿,男人也蹲下來。

  監控拍不到地面的細節,只能看到兩個人在那裡撿東西,身影交錯。

  大約一分鐘後,服務員端著托盤站起來,往樓上走。

  男人拿著布包,回到座位。

  小王再次暫停。

  「注意看這裡。」

  他放大畫面。男人回到座位後,把布包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一直沒離開過布包。

  「服務員後來回憶,撞翻的時候,那個男人戴著手套。

  我們檢查過現場,沒有提取到任何指紋。」

  繼續播放。

  十點二十分,男人結帳離開。走出茶樓時,他順手把布包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小王說:「我們查了那個垃圾桶。

  垃圾車每天早上六點清運,距離案發已經過了七天,布包和裡面的東西早就不見了。」

  劉隊皺眉:「所以杯子就是在那次碰撞中被換掉的?」

  小王點頭。

  「對。兇手事先準備了一個特製杯,就是檢測出氯化鉀的那隻,混在他自己帶的四個杯子裡。

  撞翻之後,他把張永強專用的缺口杯撿走,把自己的特製杯放在那個位置。

  服務員根本沒注意,撿起來就端上去了。」

  一個刑警問:「那服務員後來沒發現杯子不對?」

  小王說:「張永強那套杯子本來就是有缺口的,服務員以為就是原來那隻。

  實際上,兇手換走的正是那隻缺口杯,這樣一來,特製杯混進去了,缺口杯消失了,死無對證。」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心語盯著監控畫面里那個低著頭的男人。

  「他全程沒有抬頭?」

  「沒有。從進門到離開,一直低著頭。帽子遮住了臉,監控拍不到。」

  沈心語靠在椅背上。

  氯化鉀摻在杯體裡。

  特製杯。布包。撞翻。

  三秒鐘換杯。戴手套。

  監控死角。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每一步都想好了。

  她看向周海東。

  周海東把煙按滅。

  「這個人,就是陸鳴。」

  劉隊說:「有直接證據嗎?」

  周海東沉默了幾秒。

  「沒有。但我們可以請他過來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