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番外3

  哥哥去世得很突然。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震驚與悲傷共同襲來,好久沒能回歸現實。

  男友想要跟我回家去看看,他擔心我的狀況。

  我說:「不必了,生老病死,總是常事。我能挺得住。」

  其實我是不想在父母如此忙亂的時候,再給他們添上一件大事。

  我許久沒有回去過羅余,許久沒有回去過梨花村。甚至於我回到羅家大院的時候,彷佛前半生好似是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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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禮還是按照羅余舊俗來辦。哥哥從沒能走出過羅家大院,以後他也將長眠於此。父母哀哀欲絕,不能自已,甚至於幾次哭暈過去。

  長欣姑姑來問我:「你這丫頭,出去了就再沒個音信,家裡人你也不想!」

  我面子上還是比較和氣:「工作忙,回家又遠,哪裡有那麼多錢。」

  長欣姑姑又問:「聽說你找了對象?可要帶回家來給我們看看,你小姑娘家,別被人騙了。」

  我知道姑姑好心,她是個泛愛的人,可也是個糊塗人。我覺得她應該沒有能力來指導我的婚姻。畢竟幾個姐姐的婚姻,她都有插手指導,我未見幾個好結局。

  不管怎樣,姑姑真是好心。我點點頭道:「有時間一定帶回來。」

  姑姑仍不肯放過我:「你哥哥去了,你父母以後還要靠你。你必得上上心。他們太悲傷,以後也苦不動了。」

  我道:「自然,自然。多謝你掛心。」

  我淡漠疏離的語氣讓姑姑一腔子熱心終於稍稍恢復常溫。一家子人待在一起,彼此都很無言。他們問我:「丫頭,你怎麼不哭?」

  我說:「我不愛哭。」

  「你難道不為你哥哥傷心嗎?傻孩子。」

  「關你什麼事呢?」我說。

  初姐比我哭得傷心,好像死的是她的親哥哥。她總是多愁善感,一臉愁苦的樣子。我走過去拍一拍她的肩膀:「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該好好活著。」

  初姐越來越像靜子了,她一句話也不講,眼睛紅得好似春桃,只是點頭。我感覺我彷佛是她的姐姐。

  我的工作不允許我太久待在羅余。葬禮結束後,我就如期離開羅余。父母沒像姑姑一般說那麼多,只是囑咐我:「有困難要和家裡講,別一個人頂著。」

  這麼多年,終於聽到這句話。

  一個人漂泊在社會上,一直想聽的那句話。

  我返回工作崗位之後,父母沒有再回西疆去。因哥哥走了,他們也沒有留在那裡的必要。幸而房子也還沒有買,我相信那些積蓄,能很好地讓他們度過這個晚年。

  但父母還是太孤獨,母親打電話來:「村子裡,一個人都沒有。我們簡直住在一個墳墓里。到底,還是一家子團圓才好。」

  一向不肯低頭的父親也來訴苦:「別人看我們,都帶著同情。我受不得那樣的眼神——明明我還有個孩子。」

  說到底,他們想來同我一起生活。

  可我和男友還沒有存夠買房的錢,尚且租住在一間三環外的公寓裡,如何能盛得下年邁的父母?況且男友不可能想和我語言不通的父母住在一起。

  我第一次感到了為難——我並不是個絕對無情的人。

  男友很體貼:「如果他們真想來,在同一個小區再租一個房子也不怕。只是經濟負擔方面...」

  要知道,這之前,我們從沒有考慮過父母贍養的問題,他的家庭相對殷實,父母都很健康。更何況,我們還並不是實打實的婚姻關係,從未討論設想過父母的未來。

  父母電話來的次數多了,這問題就成了我們的必解難題。商量了很多次,終究我們分開住——他負擔他自己的,我負擔我家的。

  父母於是就和我住在了一起。

  父母很明顯老了。

  母親來,飯菜口味自然是變好,家務等一切都有助益。只是父親總是滿面愁容,一直抽菸。當初我跳樓的時候,我父親一頭烏髮鋼釘似的戳了滿頭。現在他灰白的頭髮伏在頭頂上,好似一頂毛線帽。

  我勸他:「生活還是要過,這樣哀怨算什麼回事呢。」

  父親說:「沒個盼頭,活著有什麼意思。」

  母親便打他。

  我知道,哥哥的去世給父親太大打擊,將他這一輩子奮鬥的目標都擊毀了。

  男友想我,自然就上門來。

  父親一輩子最看重尊嚴,見了男友,下巴抬得高高的。幸而我對男友早有預告,他表示理解我父親。

  兩個男人談了一段時間,也無非就是那些庸俗的話題。如今我父親對我未來夫婿的條件也不甚挑剔,畢竟此刻他本質上是來投奔女兒的父親。今後他還要仰仗女婿,事情不能做得太僵。

  一來二去,我和男友也達成了一致的意見:雙方的父母贍養給予同等的標準,每年以現金的形式來表達。我父母的情況特殊,可以和我們一起住,以後也可以承擔養育孩子的責任。

  父母為哥哥準備的那些錢,他們要用作我的彩禮。

  我拒絕了。

  我為自己的婚禮準備了很久,包括彩禮。一向我是獨立自主的,這一刻我也是。

  父母尷尬把錢收回去。母親為我不要這錢,居然還哭了一晚上。她認為我不要這錢,就等於不是誠心要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說白了他們用這錢來做投名狀,來買安心。

  我也沒解釋。這不需要解釋。每個人心裡對自己的行為、對他人的行為都有自己的解釋,各自心安便是。

  婚禮在男友的家鄉低調舉行,從此後我有了自己的小家。

  父母的性格越來越軟。連我那只會說大話的父親,都學會和我開幾句玩笑。我那艱苦一生的母親還和我一同去逛街,買來鮮亮衣裳打扮自己。

  羅余那邊,極少再有親人來電。過遠的距離,讓親情逐漸變淡。只是有一次,父親接到大伯的電話,很嚴肅地說:「梨花村那邊要搬遷,祖墳要挪動。這事是大事,我必須得回去一趟。」

  母親冷笑道:「你還和那墳圈過不去麼?大老遠的,去生氣!——大哥在那裡,你擔心什麼?最近阿毛裝修房子極忙,你做父親的,不給女兒修房子,跑去給死人修墳墓。」

  我倒是不介意:「家族大事,該去還是要去。想不想去,看你自己決定吧。」

  父親唉聲嘆氣了一陣,拿出一支煙來抽:「我是這家的...唉,我不去,家裡沒個主事的。」

  母親站起來冷哼一句:「那羅家大院,你從不是什麼主事的。長健,你醒醒過眼前的日子吧!」

  在我的記憶里,母親向來沒有和父親說過這樣的話。今日聽了這話,父親抬眼看了一眼母親,那眼裡,有不甘、憤恨,也有悲哀、不解。可終究,他又把眼睛垂下去:

  「算啦。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