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番外1

  我叫羅維歌,羅家大院這一代最小的孩子——當然,不能把羅維生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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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上高中那年的暑假,我從五樓高高躍下,試圖用生命換取一個改名的機會。

  我是幸運的,跳下去沒死成,也沒殘疾。

  這全要感謝老天——我跳樓的地方新修了一塊草皮,那塑料草皮因為連天大雨的浸泡而鼓漲。我跳下去沒能摔死,只是胳膊骨折,從此後我的左手不能再提重物,陰雨天疼得好似百蟲蝕咬。

  而且我的目的也達到了——我那看上去如鐵一般冰冷無情的爹,其實內心很脆弱。我跳下去那一瞬間,我看見他鐵板似的臉上,露出了這輩子最後悔的表情。那一刻我知道,即便我死了,那我也贏了。

  躺在醫院三個多月,我爹每天都來看我。

  我知道,他很忙,他要忙著賺錢養家,忙著操持土地,忙著照顧哥哥。他頭頂的白髮像鋼針一樣戳起來,皺紋也因我的住院而更加深刻。可是我依然不肯心疼他,我要他為我忙前忙後,要他向我服軟。

  要知道,我可不比我們羅家大院其他的姐姐們。

  大姐羅維靜懦弱,我都懶得提她。

  二姐羅維傑倒是有幾分骨氣,可惜沒有腦子。她私奔那一項,我完全同意,但她又回過頭來搞什麼「四郎探母」,那私奔一項豈不是完全沒有了意義?——不能理解這種面子上的剛強。

  三姐陳勤不提了,結婚早,也不該羅家的事。

  我和四姐羅維濤最不對付。大約是同性相斥,兩個骨子裡都剛強的人,都受不得對方的壞脾氣。但私心裡,我敬重她是個女英雄。

  五姐羅初,除了腦子好點會讀書,我看她就是個愣頭青,四捨五入,她算是高智版的羅維靜,同樣的軟骨頭品質。

  作為老六的我,是這家中最不太平的蓋世太保。

  五歲時,我就因不願去上幼兒園和父親大幹一架。我父親不慎把我從炕上踢下來,半邊臉碰到鐵做的縫紉機,幾乎毀了容。次日,我就頂著這張臉去上課,別人問起來,我就告訴他們:「這是我爸打的。」

  我爸的壞脾氣就這樣散播出去。街上的人都對他指指點點,我一點愧疚感也沒有——他不向我道歉,就得承受應有的懲罰。

  七歲時,我父親嫌我成績考得沒有羅初好,脾氣一上來又操著棍子要教育我。我把卷子撕了,坐在院子裡嚎啕大哭,哭到羅家大院所有大人小人都來圍觀,來勸我。

  我哭著喊:「你自己有多少本事不說,全怪我考不好。我自然是繼承了你的腦子,那麼我考不好,你該打自己一頓。」

  又哭又鬧是我的常規操作,別人都嫌我煩。可知我用這一招,免了多少毒打。

  我父親對我沒招,自然任我逍遙。

  我倒也不是那倒灶孩子,我只是比較有性格。

  這就說回到開頭,我要改名的事情。

  這名字我挺喜歡,可誰知道它的諧音和某種藥品相似,很多不知羞的野孩子就以此來羞辱我。

  事實上,我倒並不在意這個,哪怕我真叫「楊偉」或者「波奇」之類的,那也沒關係。名字只是代號,誰比誰的高貴呢?只是他們聒噪的聲音如同老鴉過境,實在讓人心煩。

  當我把這個難題交給父親的時候,父親說:「你該一個個打他們耳光子,打完,我去給你做主!」

  他一貫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

  我說:「那都是小事,我總不能見一個打一個,我還嫌手疼呢,改了算了。」

  我父親說:「名字有什麼好改的!叫了這些年了。你一天到晚把這些不正經放在心上,讀書卻不行。」

  說改名的事就說改名的事,他又扯到讀書上。他總不替我解決實際問題,動輒就扯到學習成績。彷佛我的人生只有學習成績這一個指標似的,況且他也不是在意學習成績,我看他只是拿這個去和二叔一家爭長短罷了。

  我就和我父親梗上了。

  說了三五回,他也煩躁,一氣之下,他揚起了飯碗,掀翻了桌子:「你還嫌家裡不夠亂?你哥哥如今也病了,家裡的事情多得數不清,要花錢的地方比蚊子還多,你還來添亂。」

  我很平靜:「改名字又不花錢,我也不麻煩你。只要你把戶口本給我,我去改了就是。」

  我父親依然顧左右而言他:「老子這一輩子,這一輩子沒過上舒坦日子,生了你們這兩個龜孫,更沒好日子...」

  我攤開手:「你說改名的事兒就說,老扯別的那些做什麼。戶口本拿來我自己去改。」

  我父親咔吧一聲從地上撿起一根燒火用的柳枝來折斷,意思是要對我施暴以示威。

  我能吃這虧?——所以我迅速跑到村委去,這次我要把這事鬧大才算呢。

  村委離我們家,穿越田埂子連三百米都不要。我父親下炕的時候我就已經竄了出去,一路哭嚎著向前奔去。

  我身體從小就很好,跑得奇快,我父親在後頭一邊追我,一邊威脅:停下!停下!你停下——看我今天不打斷你的腿!

  真是有趣,你要我停下來打斷我的腿,難道我是傻子嗎?不一會,我就到達目的地。村委用小學改建的五層小樓剛粉刷好,我兔子一樣就躥到頂樓去。

  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我看見連隔壁村的嬸子們都來了。輿論大隊在下面吵吵嚷嚷,勸我父親服軟。但我父親軟硬不吃,站在下面仰著臉罵我:「兔崽子,有種的你跳下來!不然回家去我叫你好看!」

  他總是不吸取經驗教訓,連警告都說不明白。

  我也喊:「我再不回家去了!爸!你等著看吧!」

  吃瓜的人越聚越多,村委的人就來調停。有上來勸我的,有拉著勸我父親的,還有冷眼激我往下跳的,看熱鬧的遠比干實事的多。

  我哭喊著把我因這個名字而遭受的不公待遇講了個遍——其實我不為改名字,我就要整治我父親,我要爭取與他平等的家庭權利。

  我父親最後放一句狠話:「羅維歌!你再鬧,我斷絕與你之間的父女關係,由著你想怎麼就怎麼去!我還不信我治不了你!你今天要是跳下來,我才服了你!」

  「喲嚯。」我暗暗笑道,「你可算說出『服了』這兩個字。」

  其實我的本意,不過是輿論施壓,叫我父親向我道歉。誰知道那改建的鐵欄杆早就泡了水腐蝕。這欄杆禁不住我的體重,伴隨著我父親的那句話,我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