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梨花村的結尾

  許諾和羅初再次回到羅余,舉辦一次遲來的婚禮。

  一切從頭來過,許諾從兜里拿出一枚刻著彼此名字的鑽戒,問羅初願不願意嫁給他。

  愛讓羅初不再恐懼婚姻和家庭,愛讓她重生。她笑嘻嘻毫無負擔:「當然願意。」

  這場婚禮遂了羅初和許諾的意思,只有至親和好友參加,小到只能擺得下兩張餐桌。

  婚禮的布置再簡單不過,酒店原來是什麼樣,還就是什麼樣,只是增加了幾處紅色的擺件,顯得很喜慶。婚紗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只要三百塊,但羅初很喜歡它。

  這麼簡單的配置,襯地長欣的臉色越發呆滯:「這算個啥呀這——人家結婚都是在大酒店裡辦。二婚都不見得這麼樸素。」

  她心裡的不滿積累了一肚子,憋得她只有多喝水壓制。汪毓看著她滴溜溜轉的大眼睛,忍不住懟她:「不到你說話的時候你別說話哦,這可不是你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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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欣打他:「你這崽子,說話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裡!你們一個兩個,都不是好東西。」話雖然這樣說,但但新娘從後台走出來的時候,長欣那些不滿忽然就煙消雲散。

  沒有司儀、沒有繁雜的流程,新娘羅初挽著新郎許諾走了出來。

  羅初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笑起來的時候歪成幾根彩虹;她的頭髮沒有從前那樣濃密,抓起來的丸子頭略顯得單薄;她的妝容不夠水準,淡淡的口紅略顯質樸。

  可是她是那樣幸福。

  她滿眼甜蜜的看著許諾,眼睛裡的星星從眼角流出來;她的頭紗長長的,簪著幾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花朵;她的嘴角流露出來那發自內心的笑容,是那麼自然而可愛。

  她是被寵愛著的幸福的新娘子。

  很多事,無須再解釋,長欣也做過新娘子,她一看便懂得了。

  一切關於羅初的焦慮煙消雲散,她終於理解愛是怎麼一回事。

  許諾和羅初在羅余只待五天就要回去。

  離別前,羅初接到了大伯長河的電話——這是長河自有手機以來,給羅初打的第一個電話。他說:

  「阿初。有一條高速公路建設工程要穿過舊的梨花村,咱家的祖墳這幾天要搬遷。按說你已經結婚,我不應該找你。但咱們家也沒別人了。你三叔帶著三嬸去投靠了女兒女婿,一時間也回不來。」

  羅初靜靜聽著。

  長河又道:「也不為什麼大事,搬遷也是請了人的。只是想著孫子輩,只有你在羅余。我想著人多點,你爺爺奶奶能高興點。你若不方便,就是不來也行。」

  長河的語速很慢,慢到像是從上個世紀跨過時間穿越來的;長河的語氣也很輕,輕飄飄好似已經看淡了一切。

  「好的,我會來的。」羅初沒再有多的話。

  除了高速工作建設工程,上面也開展了環境改造計劃,其中就提到了規劃公共墓園的問題。

  村委會已經一致表決通過,公共墓園將搬遷到距離梨花村三公里外,建設效果圖大家都看了,非常漂亮,祖宗睡在裡頭,比散落在外面好。

  梨花村少見地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都開始搬遷墳墓。只有長河一直沒有行動。因他一個人,要負責老羅家大大小小那麼多墓的搬遷,壓力很重。

  他時不時牽著牛坐在東邊的山坡上,遠眺梨花村。

  東邊新的梨花村已經繁榮起來,道路規劃方方正正,來去自如。路燈排排站崗如衛士,守衛著新時代的發展。現在的梨花村,朝著產業化農業方向發展。駐村書記帶著新來的年輕人栽大棚、開直播、搞物流,一片熱火朝天。

  而西邊舊的梨花村好似一個被遺棄的蟻穴,那些經過人類行動而踩出來的道路,如今很多已經被野草覆蓋。

  公墓那邊,每天都有吹吹打打的聲音。長河轉頭數著自己的墳頭,盤算著搬遷的計劃。

  嗩吶聲聲,又響起在羅氏血脈開始的地方。

  那些曾經種在祖墳邊上的梨花樹,因蟲蛀而早已枯死,早已沒了仙氣。

  在這梨花樹下,埋著羅家的祖先。道士問長河:「都遷麼?」

  一向長河不願做什麼決定,這次他很堅決:「都遷,都遷到一塊去。」

  第一層,先請三代的子孫。羅維元率先被搬了出來。羅餘干燥,已過一年,這棺材連漆皮都還是八成新。

  第二層,請二代的平輩們。長樂和長慶雙胞兩兄弟,終於安眠在一起;大房家的三個孩子,棺材板太薄,請不動,後來只好外層裹上幾塊木板,硬撬起來再縫補。

  第三層,請一代的長輩們。金氏和馬氏,曬到了新時代的陽光,從坑裡出來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哼呀」一聲,好似誰伸了個懶腰。大豐的棺材板,是卸了一道門做的,現在早腐爛不堪,屍骨和木頭混雜在一起,又費了些力氣整頓。

  第四層,請羅家老爺子,羅家全部的血脈來源。只可惜,羅家老爺子去的時候,是用一個擔架蓋著一塊白布下葬。地段如今緊靠著一片窪地,挖到底,屍骨都沒挖出來。大約,已做了養料。

  長河跪在旁邊,幾次哭暈過去。

  他是羅氏一切發展的見證者,他對躺在這裡的每個已故的人都有著深刻的記憶。他的血脈親屬們長眠地下,留下他孤孤單單守在這裡。

  他好似一個被詛咒的守墓者。

  羅氏幾代遷往墓園去,一個個都刻上了名字;沒有照片的,就依稀按照長河的記憶畫出來再放進去。

  挖掘機轟隆隆的推開了村口的路,一天天肉眼可見的推平、打坑、奠基,修成了一條高速公路的其中一段。

  算下來,長河已經是村里最老的老人兒了。時不時地,村委會還要請他來講講梨花村的故事。可是長河笨嘴,總也講不好。

  有時候他孤獨地點上一根煙,坐在東山坡子上遙望梨花村。在混濁的煙霧中,長河的嘴巴卻自然而然地講出了母親曾和他講過的那些故事。

  東邊,楊樹已經催出了芽苞,可梨花村的梨花再也不開了。再東邊,一條建設中的高速公路蜿蜒著伸向遙遠的地平線,似乎不知終點。

  高速公路兩年就建成通行,川流不息的車輛如發展的時代一般一遍遍碾過這裡,無人再問起這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