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楚長瀟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那孩子沖他笑,眉眼彎彎的,像拓跋淵。
他想看清那孩子的臉,卻怎麼也看不清。醒來時,天已經微微亮了。
「景壬。」他輕聲喚。
拓跋淵立刻醒了,睜開眼看著他,聲音還有些沙啞:「怎麼了?」
他猛地坐起身,握住楚長瀟的手,聲音都在發顫:「瀟瀟……要生了?」
楚長瀟看著他那副又驚又喜又怕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應該快了。」
拓跋淵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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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著楚長瀟坐起身,替他披上外袍,又蹲下身替他穿好鞋襪,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珍貴的瓷器。楚長瀟低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又暖又酸。
「景壬。」
「嗯。」
「這一胎,一定順利。」
拓跋淵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沉靜的眼睛,看了許久,終於笑了。
他將楚長瀟輕輕擁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低聲道:「嗯。一定順利。」
窗外,天光大亮。蟬還在叫,日頭依舊毒辣。
可風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帶著一絲涼意,拂過兩個人的衣袂。還有一周。他們都在等。等那個小小的生命,來到這個世上。
第二日晚上,拓跋淵照舊拉著楚長瀟操練。因為快生了,所以他這段時間都謹遵醫囑為楚長瀟框框。
他沐浴過後,上身赤裸,下身將一件衣袍放在下身。
拓跋淵就這樣頂著袍子,這走路姿勢,把楚長瀟看的一愣,完全沒料到拓跋淵會如此。
果然財大器粗的男人就是有資本。
楚長瀟不忍直視,默默低下頭看兵書,拓跋淵卻是走過去,單手將他打橫抱起。
楚長瀟頗為順從的環住拓跋淵的脖頸,將臉埋進對方的胸膛。
拓跋淵輕輕將對方置於榻上後,然後輕拍楚長瀟的臀,楚長瀟默契轉身。
如今的兩人,已經不需要語言,就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拓跋淵感受到詩意,忍不住開口道:「瀟瀟,看來寶寶很快就來了。」
「嗯。」
楚長瀟伸出手,摸索著握住拓跋淵的手指,十指相扣,輕輕捏了捏。
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相依的影子投在牆上。
窗外蟬鳴陣陣,夜風透過窗欞的縫隙溜進來,拂動帳幔。這一夜,和過去的許多個夜晚一樣,又不完全一樣。
因為再過幾日,他們的小家裡,就要多一個成員了。
兩日後的夜晚,楚長瀟睡得很不安穩。
天還沒亮,他便被一陣鈍痛從夢中拽了出來。那痛不似上回那般排山倒海,而是悶悶的、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腹中緩緩往下墜。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確認這不是錯覺,便伸手推了推身旁的拓跋淵。
拓跋淵幾乎是立刻就醒了。這些日子他夜夜淺眠,一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他撐起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楚長瀟微蹙的眉頭,心猛地揪緊了,聲音都變了調:「要生了?」
楚長瀟輕輕點了點頭。
拓跋淵翻身下榻,赤著腳衝到殿門口,聲音又急又厲:「來人!傳太醫!去請國師!快!」
整個乾清宮瞬間燈火通明。太監宮女們腳步匆匆,有人去太醫院,有人去燒水。
拓跋淵回到榻邊,握住楚長瀟的手,那隻手冰涼,微微發顫,他攥緊了,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暖它。
「別怕,朕在。」
楚長瀟看著他,看著他強作鎮定卻掩不住慌亂的眼神,忽然笑了:「不怕。陛下別怕就好。」
太醫和白知玉幾乎是同時趕到的。白知玉直接衝到榻邊,搭上楚長瀟的脈搏,凝神診了片刻,鬆開手,面色鎮定:「已開指,比上回快。」
拓跋淵連連點頭,握著楚長瀟的手不肯鬆開。白知玉看了他一眼,沒有趕他出去,只吩咐穩婆和太醫各就各位。
氣氛緊張而有序,楚長瀟咬著唇,按照白知玉的指令一下一下地用力。
楚長瀟攥緊拓跋聿的手,指甲嵌進他的皮肉。拓跋淵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上一次的陰影還壓在他心頭,他怕,怕極了。可他不能表露,不能在瀟瀟面前露出半分慌張。
這一回確實比上回順利。楚長瀟有了經驗,知道何時用力、如何呼吸,再加上拓跋淵這些日子不曾間斷的擴容,明顯比上次更順暢。
白知玉的聲音沉穩有力,一聲聲「用力」「深呼吸」像定心丸,讓楚長瀟在劇痛中還能保持一絲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生了!生了!」穩婆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是個小皇子!白白淨淨的,哭聲可響亮了!」
楚長瀟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拓跋淵根本顧不上去看孩子,只是捧著他的臉,一遍遍地親吻他的額頭、眉心、眼角,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楚長瀟的臉上。
「瀟瀟,你辛苦了……你辛苦了……」他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楚長瀟虛弱地笑了,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淚:「別哭了,多大人了。」
白知玉將孩子交給穩婆清洗包裹,自己回到榻前,替楚長瀟處理後續。
一切處置妥當,他才長出一口氣,對拓跋淵道:「父子平安。陛下放心。」
拓跋淵這才活過來。他接過穩婆遞來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小傢伙比長樂出生時還小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正閉著眼哇哇大哭。拓跋淵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淚又涌了上來。
楚長瀟睜開眼,看了看那個紅通通的小東西,唇角微微揚起,聲音又輕又啞:「像你。哭起來嗓門像你。」
拓跋淵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他把孩子輕輕放在楚長瀟身邊,俯身在他額上落下一吻,聲音鄭重得像在立誓:「瀟瀟,朕發誓,再不讓你受這份罪了。」
楚長瀟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裡又暖又酸,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好,不生了。」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的兒子,也在這一天來到了世上。
拓跋淵將兒子輕輕放在楚長瀟身邊,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揚聲對候在外面的蘇公公道:「傳朕旨意——朕之皇長子,賜名宸。大赦天下,減賦稅三成,與民同樂!另,乾清宮上下,每人賞半年俸祿;太醫院、接生穩婆,皆有重賞!」
蘇公公領旨而去,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座皇城。
百官朝賀,百姓歡呼,處處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乾清宮裡,楚長瀟靠在枕上,懷裡摟著小小的拓跋宸,長樂趴在榻邊,踮著腳尖去看弟弟,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弟弟好小。」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攥住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長樂咯咯笑起來,「爹爹,弟弟抓著我不放!」
楚長瀟低頭看著女兒彎成月牙的眼睛,又看了看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小傢伙,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被填得滿滿的。
拓跋淵坐在榻邊,一手攬著長樂,一手搭在楚長瀟肩上,將這一家三口攏在自己的臂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