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各自的路

  楚天驕把最後一段大腸塞進嘴裡,含混地嚼了幾口咽下去。他擦了擦手,又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點上,搖下車窗,對著清晨的街道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昨晚的事,我會寫成報告遞交校長。」他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畢竟邁巴赫上面的抓痕,根本瞞不住別人。」

  他把煙叼上。

  「但關於你的事,我有分寸。那條紅龍——我不知道你從哪弄來的,也不打算問。報告裡我會寫,我誤入了一個尼伯龍根,跟裡面的死侍纏鬥了一番後離開。」

  路明非愣了一下,抬頭看後視鏡。

  楚天驕的目光在鏡子裡與他對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清楚:我不問,不代表我沒看見。我幫你瞞,是因為我欠你一條命。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行了。這事翻篇。」楚天驕把煙叼回嘴裡,「現在說正事——你倆接下來怎麼辦。」

  楚子航一直安靜地聽著,從鹵大腸到秘黨到紅龍,他的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但此刻,他開口了。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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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一個字。楚天驕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要去卡塞爾學院。」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楚天驕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盒揣回口袋,又從口袋裡掏出來,又揣回去。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像是在給自己找什麼事做。

  「那個地方不適合你。」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還小。你連高中都沒畢業。」

  「我可以自學。」

  「那邊的環境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不是說訓練有多苦——是那個地方本身就不正常。」楚天驕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皺著眉,「我給你提過醒,那地方全是瘋子。鍊金實驗室三天兩頭炸,上學期裝備部那幫人搞出來的動靜把半棟教學樓都震裂了。實驗區到處是活體素材——蛇類、蜥蜴、各種爬行動物,有些是帶龍族基因的亞種,咬一口能讓你在床上躺半個月。普通人在那種地方待一周就得精神衰弱。」

  楚子航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楚天驕沒有停,繼續說下去:「這還只是校內。等你進了執行部——如果你能進執行部——那就是真刀真槍的戰場。你要去清理失控的死侍,要去探查未確認的龍族孵化地,要在危險的地方里一待就是十幾天。這些東西不是考核成績,是日常任務。執行部的外勤,每年都有折損。不是開玩笑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怕,是因為你還沒見過什麼叫真正的怕。」

  楚子航沉默了兩秒。那雙眼睛依然平靜。

  「我見過。」

  楚天驕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把視線移開了。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他知道楚子航說的是什麼。那個暴雨夜,那個獨目的神,那個差點把他釘死在橋面上的金色長槍——楚子航全都看見了。他不僅看見了,他還把車開出去了,然後他又回來了。

  「你媽那邊怎麼辦?你怎麼跟她說?說你要去美國讀一所根本不存在的大學?」

  「我自己會處理。」

  楚天驕沉默了。他看著前方晨光漸亮的街道,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偏過頭,對上兒子的目光。

  楚子航的眼睛很平靜。不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平靜,而是那種已經把所有後果都想清楚、並且全部接受的平靜。他就這麼看著楚天驕,不催促,不爭辯,不閃躲。

  楚天驕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很多話——太危險了、太早了、你還沒準備好、我不能讓你去。但那些話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全都被兒子那雙眼睛堵了回去。

  他突然意識到,楚子航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

  這個從小到大從不頂嘴、從不反抗、從不表達任何情緒的兒子,用一種最安靜、最禮貌、最讓人無法拒絕的方式,在告訴他一件事:我要去。你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但我要去。

  楚天驕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不敲了。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像是被人從骨頭上抽走了一根鋼筋。他嘆了口氣——那種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行吧。」

  楚子航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他不是那種會說謝謝的人。

  路明非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趕緊低頭,假裝在找掉在地上的鹵大腸。媽的,別人父子情深關我什麼事。他又不是我爸。我爸還不知道在哪呢。

  但他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楚天驕剛才說的那些話——S級和S級的禁忌結合,從出生起就被監視,十六年的檔案全鎖在校長辦公室里。他想起路鳴澤在夢裡問他的那個問題:你這輩子,到底有沒有什麼真正的人生目標?

  他想起自己當時怎麼答的。他答得挺漂亮的,什麼成為頂尖混血種、和兄弟闖出一片天地、守護在乎的人。但路鳴澤一眼就看穿了他——你根本不會為這個目標拼上自己的人生。

  因為那些話是說給路鳴澤聽的。不是他真正想的。

  他真正想的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現在,他忽然想做出一點改變。不是什麼「成為頂尖混血種」這種大話,就是一點——一點實實在在的、他能做到的東西。

  他抬起頭。

  「師兄。」

  楚子航轉過頭看他。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他甚至不知道說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但他覺得,如果連楚子航都能為了變強而主動選擇踏進那個全是瘋子的地方,那他也該做點什麼。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楚子航看著他,沒說話,但目光里寫著「你說」。

  「你昨晚看到的那頭紅龍,」路明非壓低聲音,「是我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的契約獸。」

  楚天驕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但沒有插嘴。

  「契約獸?」楚子航的聲音依然平淡,像是在確認一個術語。

  「對。我的第一系魔法是召喚系,法夫納是我的契約召喚獸。它跟我之間有精神連結,所以昨晚我能在它背上作戰。」

  他說完,等著楚子航的反應。楚子航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像是在接收一條新的情報,然後把它歸入「已知事實」的文件夾。

  「你相信?」路明非有點不確定。

  「我看到了。」

  路明非一愣,然後反應過來——是啊,他看到了。那條紅龍,那個俯衝,那個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又爬起來繼續打的怪物——都是親眼所見。對楚子航這種人來說,親眼所見就是最硬的證據。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確認。

  一根煙抽完,楚天驕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重新發動了引擎。

  「行吧,送你們回去。子航,媽媽那邊要你自己來想辦法,我會跟學校那邊申請。」

  楚子航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楚天驕打了一圈方向盤,邁巴赫拐出小巷,駛上清晨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他習慣性地往路明非叔叔家的方向開,開了兩個路口,后座忽然傳來聲音。

  「楚叔叔。」

  「嗯?」

  路明非的手指在膝蓋上絞了絞,像是在措辭,但最後說出來的話比他想好的要乾脆得多:「我不回嬸嬸家。」

  楚天驕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我想回老房子。」路明非說。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沒有猶豫——不是徵求意見,是做出決定後的告知。「就是上初中之前,我跟我爸媽住的那套。」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楚子航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房子好幾年沒人住了吧。」楚天驕的語氣很平淡,不是反對,只是陳述事實。

  「嗯。」

  「水電都停了。煤氣罐子八成也鏽了。你連口熱飯都弄不了。」

  「我知道。」

  楚天驕沒有再多說。他在下一個路口打了轉向燈,調轉車頭,換了方向。他認得路——十六年前他就知道那棟房子的地址。他曾經在那條街對面的車裡坐過很多個夜晚,看著窗戶里的燈亮起、熄滅,年復一年,直到窗戶里的燈光換了主人。

  「其實也挺好。」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種沒什麼力氣、但確確實實想笑的笑,「以前是怕回去,覺得那地方太安靜了。現在是覺得,安靜一點正好。暑假我想安心修煉,那個家裡沒法待。嬸嬸天天嫌我吃白飯,路鳴澤打遊戲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見,連眯個午覺都不安生。」

  「那你吃什麼?」楚子航突然問。

  路明非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發現這是一個非常實際的、無法用豪言壯語繞過去的難題。

  沒錢。

  他從魔法世界回來的時候口袋裡倒是裝了點東西,但沒有能在這個世界變現的。他有紅龍,但紅龍沒法拉去動物園收門票。他會魔法,但變不出紅燒牛肉麵。說到底,一個未成年廢柴高中生決定獨自生活,首先要面對的不是什麼屠龍大業,而是最基本的問題——怎麼填飽肚子。

  路明非收回思緒,往楚子航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他以為自己聲音已經夠小了,小到只有楚子航能聽見。

  「師兄,這事我在車上慢慢跟你說。我打算今晚就穿越過去搞一塊覺醒石回來。那個東西在那邊不是什麼稀罕貨——」

  「等等。」

  楚天驕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不高不低。路明非抬頭,對上了後視鏡里那雙眼睛——清明、冷靜,沒有半點剛才叼著煙開車的懶散勁兒。

  「你剛才說的那些——魔法、穿越、召喚獸。」楚天驕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尖轉了兩圈,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氣溫,「說實話,我不信。」

  路明非張了張嘴。

  「我幹這行二十多年,見過的邪門東西不比你少。龍族、死侍、言靈、鍊金術——每一樁每一件,秘黨都有檔案可查。你說的這些不在任何一頁檔案上。」楚天驕把煙叼回嘴裡,「我更傾向於你昨晚用了某種我不認識的言靈,或者某件鍊金製品的效果。至於你騎的那頭紅龍——龍族亞種里確實有被馴化的先例,雖然稀有,但比『魔法』這個詞靠譜一萬倍。」

  路明非沉默了兩秒,沒有爭辯。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七顆星子毫無預兆地浮現在他掌心上方。不是光點,不是投影,而是七顆凝實的、高速運動的星粒,以某種精密的軌跡在小小的方寸之間排列、連接、交織。呼吸之間,一條完整的星軌在路明非掌心成型——銀色的光弧將七顆星子串聯成一道流動的環,明亮而不刺眼,像一小截被折下來的銀河。

  沒有詠唱。沒有龍文。沒有血統波動。沒有任何楚天驕能識別的能量源頭。

  一股柔和到近乎不真實的力量從星軌中釋放出來,無聲無息地充盈了整個車廂。那是安撫——楚天驕的大腦在第一時間給出了判斷,但隨即又推翻了自己。不是精神控制,不是幻術,不是任何已知言靈的效果。那感覺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他的心臟,把上面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還掛著的、經年累月的鏽跡一片片剝落。

  楚天驕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是S級混血種,他的精神壁壘足以抵禦絕大多數精神系言靈的侵蝕。但這股力量沒有攻擊他的壁壘,甚至沒有觸碰它——它只是安靜地存在於那裡,像晨光,像溫水,像某個人在你累到說不出話的時候,什麼也不問,只是遞過來一杯熱的。

  然後楚子航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但依然是楚子航式的平靜。

  「爸。」

  楚天驕沒回頭。

  「不是言靈。」楚子航說。

  楚天驕沒有說話。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得路明非手裡的星軌都自行散去,車廂里重新只剩下發動機的低鳴和窗外灌進來的風聲。

  然後他嘆了口氣。跟剛才答應楚子航去卡塞爾時那種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嘆息不一樣——這次的嘆氣更輕,更像是某種認知被硬生生掰彎之後,不得不認栽的無奈。

  「……好吧。不是言靈。不是鍊金術。」他把菸頭摁滅,語氣恢復了那副要死不活的調子,「魔法。行,我信了。」

  路明非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楚天驕已經接上了下一句。

  「你剛才說的那個覺醒石——是不是能幫普通人覺醒出跟你一樣的東西?」

  路明非愣了一下,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瞪大了眼睛:「楚叔叔,你也想——」

  「試試。」楚天驕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楚子航說「好」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已經想清楚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後視鏡里那雙眼睛:「覺醒石可以反覆使用,一塊石頭能供多個人覺醒。但有個限制——每個人在突破當前階段、進入下一階段之前,只能進行一次覺醒。也就是說,初階升到中階之前,你只有一次機會。成功了,就能在意識深處凝聚星塵、踏入魔法修行;失敗了,在晉階之前就不能再試第二次。」

  「晉階?」

  「對。魔法修為分為初階、中階、高階、超階。每突破一個大階,就能獲得一次新的覺醒機會,可以開啟新的魔法系。但如果你一直停留在初階沒有突破,那覺醒的機會就只有剛入門時的那一次。」路明非頓了頓,「我的召喚系和心靈系,就是初階覺醒時一起開啟的。」

  楚天驕點了點頭,消化這個信息的速度比路明非預想的快得多。他伸手從儲物格里摸出一個東西,頭也不回地往后座一扔。

  路明非下意識接住。

  是一張黑色的卡。純黑底色,正中央印著半朽的世界樹徽章——樹根繁茂,樹冠凋零,銀色的紋路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入手沉甸甸的,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屬。

  「S級黑卡,執行部配發的最高權限。無限透支,可以調用學院在全球的資產。」楚天驕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鹵大腸不夠咸,「你接下來要自己住,老房子水電煤氣、家具日用品、一日三餐——刷這張卡。暑假好好修煉,別餓死。」

  路明非握著那張黑卡,腦子短路了整整三秒。無限透支。調用全球資產。這些詞和他理解的「生活費」之間隔了至少一個銀河系。

  「楚叔叔,這玩意兒你平時就拿它買鹵大腸?」

  「平時不怎麼用。刷多了財務部會打電話來煩。」楚天驕重新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晨光里散成淡藍色的薄紗。「反正放我這兒也是吃灰。你拿著用。」

  路明非把黑卡翻了個面。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串燙銀的編號和一條磁條。很簡潔,很冷,很卡塞爾。

  「那覺醒石——」楚天驕從後視鏡里看他。

  「搞到了先給師兄用,你排第二個。」路明非乾脆利落,「不過楚叔叔,你是S級混血種,本身已經有血統力量了,覺醒魔法之後兩種體系能不能兼容——我不確定。」

  「試過就知道了。」

  路明非看著後視鏡里那雙眼睛,忽然有點理解楚子航的性格是從哪來的了。一個當爹的,聽說有一種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力量體系,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猶豫,而是「試過就知道了」。這不就是另一個版本的楚子航——少說話,直接做,後果自己擔著。

  「那行。」他把黑卡揣進口袋,「覺醒石我今晚就過去搞。」

  邁巴赫駛過清晨的街道,拐進一條窄巷子。兩側的行道樹長了很多年,枝葉在頭頂搭成一道綠色的拱廊。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落成斑駁的光斑。

  「到了。」楚天驕停下車。

  路明非抬頭,看見那棟老房子——灰撲撲的單元樓,牆皮掉了幾塊,他家的窗戶在三樓,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像一隻閉了很久的眼睛。他突然有點想哭,但忍住了。

  「需要幫忙打掃嗎?」楚子航問。

  「不用,我一個人能行。」

  路明非推開車門,晨風灌進車廂,帶著夏天早晨特有的潮熱和早點攤的油煙味。他站直,看著這棟熟悉又陌生的樓,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難過,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遲到了很久的、終於站對了位置的感覺。

  「楚叔叔,師兄。」他轉過頭,看著車裡的兩個人,「再見。」

  楚天驕沒有回話,只是擺了擺手。楚子航從副駕車窗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隻眼睛裡的光,像是在說:別死了。

  路明非站在老房子樓下,口袋裡有一張能調直升機的黑卡,舌尖上還掛著鹵大腸的餘味,腦子裡盤算著今晚就穿越過去的路線和計劃。他深吸一口氣,拉開生鏽的單元門,一步跨了進去。

  而他接下來的路,要自己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