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心裡瘋狂吐槽:我知道啊叔叔!我還養了一頭呢!法夫納,聽說過嗎?北歐神話里那條,跟我混的!
但他嘴上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聽著。
「遠古時代,龍族統御四海八荒。四大君主分割天地——青銅與火、天空與風、大地與山、海洋與水。而統領四大君主的,是黑王尼德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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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驕說到這裡,把煙換了個方向叼著,聲音壓低了一些。
「至於昨夜你們見到的奧丁——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神話的底本,都是龍族。所有神靈的原型,都是某條曾經行走人間的巨龍。北歐神話里的奧丁,希臘神話里的宙斯,埃及的拉——你翻開任何一本神話,翻到最底層,都能聞到龍類的血腥氣。所以昨夜那個東西,要麼是某位龍王的人間化身,要麼是初代種里最頂級的那一檔,假借神名,維持自己的權能。」
楚子航安靜地聽著,沒有追問。他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晨街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個高中生,在一個暴雨夜裡親眼見到了神話里才有的獨眼神明,按說應該有很多問題才對——但他什麼都沒問。也許是他還沒消化完,也許是他覺得問了也沒用,也許是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在楚天驕說完之前,不需要打斷。
路明非倒是想吐槽,但忍住了。他心裡有一萬句「所以奧丁其實是一條龍?那托爾呢?洛基呢?漫威是不是得改劇本了?」但看楚天驕一臉嚴肅,覺得這時候插科打諢不太好。
楚天驕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尖轉了兩圈,又叼回去。
「數千年來,知曉這個秘密的混血家族抱團聚勢,形成了一個隱秘的國際組織。我們叫它——秘黨。秘黨存續千年,隱匿在世俗陰影里。我們清理失控的死侍,封印甦醒的龍類,探查沉睡的龍王。近代以來,秘黨建立了一所專屬的培育基地,用來收納、培養全世界的年輕混血種。」
他轉頭,目光坦然地看向路明非和楚子航。
「那所學校,叫卡塞爾學院。」
路明非心裡想:來了來了,招生GG。
楚天驕把最後一段大腸塞進嘴裡,含混地嚼了幾口咽下去,忽然嗤笑了一聲。
「校址在美國芝加哥,對外偽裝成貴族私立大學。對內,是全世界唯一的屠龍預科院校。但說實話,那地方全是瘋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楚子航也微微側目——這是他第一次對楚天驕的講述做出明顯的反應。一個「全是瘋子」的地方,聽起來不像學校,倒像精神病院。
「字面意思。」楚天驕扯了張紙巾擦手,「從校長到教授,從執行部到學生會,上上下下,全是瘋子。有拿命做實驗的鍊金瘋子,有拿屠龍當行為藝術的戰鬥瘋子,有研究龍族遺物把自己研究進ICU還心滿意足的學術瘋子。」
路明非忍不住在心裡接了一句:那有沒有上課睡覺被鍊金學老師用粉筆頭砸醒的廢柴?有,就在你面前。
「但瘋子歸瘋子,該上的課一門不會少。」楚天驕的語氣正經了一些,「你以為卡塞爾只是個體能訓練營?錯了。你進去第一年,光理論課就能把你埋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
「龍族譜系學——這不是背幾個姓氏就完事的東西。你得搞清楚龍族的進化樹,各個支系的演化脈絡,不同族群的領地劃分和權能特徵。四大君主的血繫結社,龍王之間的同盟與戰爭,沉睡與甦醒的周期規律——這些都是寫在考卷上的,也是將來上了戰場用來判斷對方底細的。你連對面是什麼來路的龍都分不清,連它的權能範圍都猜不到,還打什麼?」
路明非聽得頭皮發麻。進化樹?血繫結社?他腦子裡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全是從遊戲和動漫里攢的,連歐洲王室的家譜都理不清,現在要他去背龍的族譜?
「鍊金化學——不是讓你去造什麼神兵利器,高深的鍊金術不是誰都能學的,那是天賦和血統的問題。但基礎的元素置換、鍊金矩陣的識別、鍊金製品的檢測和維護,這些是必修。你不會造刀,至少得會認刀;你不會布陣,至少得知道對面擺了個什麼陣。」
「古文字學——龍文、諾斯替文、祭司文,至少要掌握解讀能力。你以為秘黨幾千年的屠龍經驗是怎麼傳下來的?全是寫在古籍里的。那些文獻用的文字,混血種學校里不教,普通大學裡更不會教。你看不懂,就永遠只能吃別人嚼過的東西。」
路明非開始覺得自己那點高中英語詞彙量在這個場景下顯得非常可笑。
「歷史學——不是你們課本上那種王侯將相改朝換代的歷史,是秘黨存檔的暗史。龍族曾經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它們留下的痕跡被人類的正史刻意抹去了,但抹不乾淨。你得知道哪些神話是真的、哪些傳說是龍族事件的變形、哪些遺蹟底下可能還沉睡著沒死透的東西。」
他頓了頓。
「還有機械學和數學。你以為屠龍就是拿冷兵器上去砍?卡塞爾的裝備部那群瘋子,造出來的東西比軍方還超前。你不懂機械原理,連他們給你的裝備都操作不了。至於數學——鍊金矩陣的底層邏輯是數學,言靈的序列分析也離不開數學。一個連微積分都搞不明白的混血種,在卡塞爾活不過第一學期。」
路明非徹底沉默了。微積分。他在魔法世界躲過了數學,結果在這個世界,數學不僅追上了他,還和屠龍捆綁銷售了。
「你以為屠龍就是掄著刀上去砍?你連龍族分幾種都搞不清楚,連言靈的序列都背不全,連鍊金矩陣都看不懂——上去就是送死。」楚天驕看著兩個少年,「卡塞爾的文化課比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學都難,也他媽比任何一所大學都重要。」
路明非內心:叔叔,不用這麼激動,我又沒說我要逃課。雖然我大概率真的會逃課。而且說實話,我已經上過一次大學了——魔法世界的大學,雖然那個大學不太正規,沒有學分,沒有畢業證,只有一堆差點要了我命的實戰課。但現在聽說還要考微積分,他開始覺得魔法世界的大學其實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做數學題。
楚子航依然沒有說話。他安靜地坐在副駕上,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記憶什麼東西。也許他正在把這些信息分類歸檔——這就是楚子航,不管世界怎麼崩塌,他總能找到一種方式讓自己保持站立。
「幾千年來,人類光鮮亮麗的正史里從來沒有龍的影子。但在秘黨留存的暗史里,每一頁都寫滿了鮮血與廝殺。」楚天驕的聲音低下來,「無數混血種以命搏命,一代代埋葬龍族復甦的野心,才換來了今天人間的太平。」
「我是秘黨外勤執行者,潛伏國內多年,一直在監測這片土地的龍類異動與尼伯龍根裂隙。」
他說到這裡,目光從後視鏡里看向路明非。和方才看楚子航時截然不同——沒有愧疚,沒有心疼,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審視。
「我一直在觀察你,路明非。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校長的命令。」
路明非渾身一僵。
後視鏡里,楚天驕的目光與他對上,平穩、清明、不帶溫度。
「你父母——路麟城和喬薇尼——都是S級混血種。」楚天驕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檔案。
但路明非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聽懂了什麼血統理論。是因為「路麟城」和「喬薇尼」這兩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兩個名字了。叔叔家不提,學校不提,他自己也很少想。他們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去了哪裡,做什麼,為什麼連過年都不回來——這些問題他問過,得到的答案永遠是敷衍。後來他就不問了。不是不想知道,是問了也沒用。
可現在,從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男人嘴裡,他聽到了他父母的名字。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荒誕至極的方式。
S級混血種。
路明非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嗓子比剛醒來時更幹了。不是生理上的渴,是某種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乾燥的、帶著鐵鏽味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是憤怒嗎?父母瞞了他這麼多年。是釋然嗎?原來他們不是不要他,是有別的原因。是恐懼嗎?S級和S級,生下來的孩子……會變成什麼?
他說不清。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他只是覺得自己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掉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坑裡,四周全是黑的,什麼也抓不住。
楚天驕沒有停下來等他消化。他繼續說,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物理定律。
「在秘黨的血統倫理里,S級和S級之間是不能通婚的。不是法律禁止,是生物學意義上的禁止——兩個S級結合,後代的龍血純度會無限疊加。你從精子和卵子結合的那一秒起,龍血濃度就可能直接突破50%的臨界線。換句話說,你有可能一出生就墮落為死侍,甚至直接趨近純血龍類。」
他頓了頓。
「但你活下來了。你不僅活下來了,還保持了完整的人性,沒有失控,沒有墮落,甚至以S級的血統平穩度過了十六年。這在秘黨千年的記錄里,幾乎沒有先例。」
路明非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被命運掐住後脖頸、提起來晾在半空中的無力感。原來他活下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原來他父母的不告而別、叔叔家的寄人籬下、十六年來所有的孤獨和委屈,背後藏著的是一條「不該出生」的鐵律。
「你就是秘黨有史以來最大的變數。」楚天驕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校長讓我留在國內,表面上是監測龍類異動,實際上真正的任務只有一個——監視你。從你出生那天起,你的檔案就被單獨鎖在校長辦公室里。你的每一次體檢、每一次血樣分析、每一年身高體重變化,都會被直接報送芝加哥。」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
楚子航偏過頭,看了路明非一眼。他聽不懂什麼S級什麼血統臨界線,但他看見路明非的手指在發抖。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只是把身子往車門方向挪了挪,給路明非留出更多的空間。
路明非沒有看他。路明非看著自己發抖的手,忽然覺得很想笑。
監視。從出生那天起。所以他不是十六歲那年被卡塞爾學院「發現」的,他是一直被看著,像一顆被釘在牆上的蝴蝶標本,從破蛹的那一秒就被標註了編號和日期。校長、楚天驕、秘黨——他們等了十六年,等他長大,等他穩定,等他「證明」自己不會變成一個怪物。
「我們一直刻意拖延,不想讓你太早踏入這片黑暗。」楚天驕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柔軟,是某種公事公辦的遺憾,「但昨夜之後,拖延無效了。你在尼伯龍根里撕開了神的領域,傷到了奧丁。你暴露了自己的底牌,也被高位存在徹底標記。從那一刻起,普通的人生、安穩的青春、平淡的餘生,就徹底和你無關了。」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窗外晨光漸亮,早點攤的吆喝聲遠遠傳來,人間煙火溫熱如常。但車廂里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樣。
「……他們現在在哪?」路明非忽然問。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晨風吹散。
楚天驕知道他說的是誰。
「不知道。」楚天驕的回答很乾脆,沒有安慰,沒有修飾,「你父母的行動權限遠高於我。校長沒有透露,我也無權過問。我只知道他們還活著,還在為秘黨做事。至於在哪裡、做什麼——你進了卡塞爾之後,也許會有機會知道。」
路明非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沒有發怒,沒有崩潰。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移向窗外,看著街邊一家早餐鋪的老闆掀開蒸籠,白茫茫的熱氣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楚子航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歉疚。
「……是我帶他去的。」
路明非一愣,轉頭看他。楚子航沒有看路明非,目光落在前方擋風玻璃上。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什麼S級、什麼監視、什麼四十年未遇的血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雨夜,是他打電話叫路明非出來的。如果不是那個電話,路明非現在應該還在出租屋裡打遊戲,吃外賣,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子航。」楚天驕叫了一聲,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是打斷。
楚子航抿緊了嘴唇,沒有再說什麼。但他偏過頭,看了路明非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他沒說出來,但路明非看懂了——對不起。
路明非覺得喉嚨里又堵上了。他伸出手,在楚子航的小臂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對方感知到。
「不關你的事。」路明非嗓音沙啞,但一字一字說得很認真,「從出生那天起就註定了,跟你那個電話沒關係。」
楚子航沉默了幾秒,沒有甩開他的手,也沒有回應,只是極輕地呼出一口氣。
楚天驕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兩個少年的動靜,什麼也沒說,又叼了一根煙。
路明非鬆開手,靠回座椅,望著車頂棚。晨光從破碎的車窗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路鳴澤在夢裡問他的那句話——「你這輩子,到底有沒有什麼真正的人生目標?」
他當時怎麼答的?成為頂尖的混血種,和兄弟闖出一片天地,守護在乎的人,風風光光地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
路鳴澤聽完,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你根本不會為這個目標拼上自己的人生。」
他當時很不爽。不是因為路鳴澤說得不對,而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
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怎麼可能為任何東西豁出命去?
可昨夜,他豁出去了。不是因為什麼目標,就是因為不爽。不爽神明憑什麼隨意碾碎凡人的命,不爽為什麼帥的人要死,不爽這個操蛋的世界。
路明非覺得,這大概就是他和路鳴澤簽下契約的真正原因。不是理想,不是救贖,就是最純粹的、最幼稚的——不爽。
楚天驕已經把那袋鹵大腸吃得差不多了,正拿紙巾擦手指頭。他從後視鏡里看了路明非一眼,頓了一下。
「……關於你父母的事,我本來沒打算這麼早告訴你。」他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但你已經卷進來了,再瞞著也沒意義。」
路明非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已經不抖了,但胸口那種悶悶的、酸酸的感覺還在。不是因為父母是S級,不是因為自己被監視了十六年——而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了一個他一直想知道、卻從來沒有人願意告訴他的答案。哪怕這個答案比他想像過的任何一種都要離譜。
楚天驕低頭看了看已經空了的鹵大腸袋子,沉默片刻,把袋子團了團塞進儲物格,又恢復了那副不動如山的淡然模樣。
「所以,卡塞爾學院的錄取通知很快就會到。在那之前,該吃吃該喝喝,鹵大腸該吃還得吃。進了那群瘋子堆里,好日子就沒了。」
路明非盯著那團油膩膩的塑膠袋,忽然說了一句:「楚叔叔,還有嗎?我也餓了。」
楚天驕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又從儲物格里摸出一個塑膠袋,比剛才那個小一號,扔到后座。
「最後一袋了。省著點吃。」
路明非拆開塑膠袋,捻出一段鹵大腸,咬了一口。涼的,滷汁已經凝了,但味道還是很沖,很香。
他嚼著大腸,心想:這就是我加入秘黨的第一頓飯。挺好的。比《哈利·波特》裏海格給哈利帶的那個被壓扁的蛋糕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