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雨後

  路明非是在一片混沌的暖意中緩緩睜開眼的。

  第一反應不是昨夜的廝殺,不是奧丁的金色獨目,也不是那個笑著簽下契約的小魔鬼。第一反應是渴。嗓子眼像被人用砂紙從裡到外打磨了一遍,舌頭粘在上顎上,咽口唾沫都像在吞刀片。第二反應是餓。胃裡空空蕩蕩,泛著酸水,那種餓不是飯點沒吃飯的餓,是整個人被掏空了之後、身體在瘋狂喊救命的那種餓。

  他躺了幾秒鐘,意識慢慢回籠。晨光從破碎的車窗漏進來,落在臉上,有點刺眼。暖氣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了,車廂里泛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血腥和橡膠燒焦的氣味。

  然後記憶開始往回倒。

  暴雨。高架。密不透風的雨幕。那些蒼白乾癟的手印砸在擋風玻璃上,砰砰砰砰,像催命的鼓點。楚天驕抽刀洞穿車門,反手握住那柄叫「村雨」的御神刀,在漂移中把左側的死侍攔腰斬斷。黑血潑滿了車窗,又被暴雨沖刷乾淨。一遍,又一遍。

  還有那個騎八足神駒的獨眼身影。昆古尼爾。金色的槍影貫穿雨幕,帶著一種「你躲不掉」的宿命感,像一道從世界盡頭射來的判決。

  路明非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不只是戰鬥。還有那場夢。或者說,那不是夢。路鳴澤坐在他身邊,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用那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說「歡迎來到我的世界」。四次召喚的機會,每次收取四分之一的生命本源。他簽了。他伸出手,和那個自稱是他弟弟的小魔鬼擊掌為誓,金色紋路順著手臂蔓延,像某種古老咒文的烙印。

  四分之一的生命。就為了劈出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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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下意識地抬起右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掌心乾乾淨淨,沒有紋路,沒有金光,什麼都沒有。但那種「少了點什麼」的感覺是真實的,像一個原本完整的容器被生生切掉了一角,空蕩蕩的,風從缺口灌進來,呼呼地響。

  他還想起了小紅。

  不對——不能叫小紅了。

  那頭紅龍跟了他差不多一年,從幼體慢慢養到了青少年期,比剛來的時候大了不少,雖然沒有昨天晚上膨脹得那麼大,但也有一匹馬那麼大了。

  它叫法夫納。路鳴澤告訴他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一件快遞。

  但路明非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法夫納,北歐神話里那個因貪婪而化為巨龍的名字,守護著被詛咒的黃金。他的契約獸有自己的真名,不是「小紅」這種寵物店裡給倉鼠起的名字。

  「醒了?」

  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斷了路明非亂七八糟的思緒。

  路明非撐著座椅坐直,渾身骨頭嘎吱作響,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機器。楚天驕坐在駕駛座上,黑色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肩頭和後背纏著簡易繃帶,隱約滲著暗紅色的血漬。他看起來很狼狽,但脊背挺得筆直,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透著一股見慣生死的篤定。

  副駕的門被輕輕推開。楚子航彎腰坐了進來,帶進一股微涼的晨風。

  少年一夜沒睡。眼底爬滿紅血絲,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脖頸側面有一片還未消退的淤青,在晨光下顯得觸目驚心。他遠遠地看了路明非一眼——不是那種打量,也不是審視,就是確認后座上的人還活著、還能動彈。然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安靜地坐好了。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頸側的淤青一眼,嗓子幹得像要冒煙,但還是擠出一句:「師兄,有水嗎?」

  楚子航從門板儲物格里摸出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遞過去,順口問了一句:「你還好嗎?身體感覺怎麼樣。」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但語氣里沒有別的——不是追問昨晚發生了什麼,不是探究路明非身上的秘密,就是單純的、一個認識的人對另一個認識的人的關心。

  路明非擰開蓋子灌了半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胃裡那種灼燒的飢餓感稍微壓下去一點,但遠遠不夠。他現在能吃下一頭牛——不,一頭龍。想到「龍」這個字,他又想起了法夫納,感受到那傢伙在自己的契約空間裡打盹。

  「死不了。」路明非抹了抹嘴,嗓音沙啞地回了楚子航一句,然後轉向駕駛座,「楚叔叔,我們……怎麼出來的?」

  他心裡清楚,昨夜那是死局。奧丁坐鎮,死侍圍城,昆古尼爾鎖定了目標。他劈出了那一刀,透支了四分之一的生命,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按照正常劇本,他應該和楚天驕、楚子航一起死在尼伯龍根里,成為某個秘密組織檔案里的又一個殉職記錄。

  但他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楚天驕沒回答。他從副駕前方的儲物格里掏出一個油膩膩的塑膠袋,解開繫結的瞬間,濃烈的鹵香炸開來,霸道地壓過了車廂里所有不好聞的味道。

  鹵大腸。

  路明非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楚天驕用兩根手指捻出一段,抖了抖滷汁,一口咬下去,嚼得面無表情。他嚼了幾口,才不緊不慢地吐出四個字:「我帶你們出來的。」

  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早餐吃了什麼。但路明非注意到他說這話時,握著大腸的那隻手微微頓了一下。

  「昨夜你最後那一刀。」楚天驕忽然開口,沒有回頭,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晨街上,「那不是言靈,不屬於任何已知的言靈序列。你的血脈評級是S級,但S級也不該有那種力量。」

  他語氣平靜,不帶質問,卻有一種不容迴避的篤定。

  「你自己知道那是什麼嗎?」

  路明非張了張嘴。

  他知道嗎?知道。但那怎麼說?說「我跟一個小魔鬼簽了契約,用四分之一的生命換了一次氪金外掛」?說「我還有一頭龍,名字叫法夫納,現在不知道停在哪條車道上」?

  「我……」路明非低下頭,「我不知道。」

  他攥緊了搭在膝頭的手指。楚子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了路明非攥緊的指節,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閃躲。但楚子航沒有追問——他甚至連「昨夜你那一刀是什麼」這種問題都沒提。不是不好奇,是他覺得現在不是時候,或者他覺得這件事不該由他來問。

  楚天驕從後視鏡里看了路明非幾秒,沒有再追問。他把剩下的半段大腸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漬。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說,「反正人活著出來了,其餘的以後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先落在副駕的楚子航身上。那一眼很輕,很快,但路明非看見了。那不是執行者看任務對象的眼神,是父親看兒子的眼神。裡面有愧疚,有心痛,還有一種藏了太久、終於藏不住的東西。

  「本來想讓子航多做幾年普通人。」他說。

  楚子航垂下眼,沒有接話。

  路明非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不是嫉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從小到大,從未被人用那種目光看過。從未有人說過「想讓路明非多做幾年普通人」這種話——因為從來沒有人覺得他不普通。他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衰仔,活在叔叔家的屋檐下,看嬸嬸的臉色過日子。全校都叫他路神人,不是什麼好話,是說他神神叨叨像個笑話。

  後來卡塞爾學院的人來了,告訴他你是S級,你血脈純度極高,你是四十年來最特殊的混血種。但那又怎樣?他還是那個縮在出租屋裡打遊戲的衰仔,還是那個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敢表白的廢柴。S級這三個字像一頂太大太重的帽子,扣在他頭上,晃晃悠悠,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怎麼可能為任何東西豁出命去?

  可昨夜,他豁出去了。

  不是因為什麼崇高的人生目標。是因為他覺得楚天驕真帥——為了自己的兒子,拿把刀就敢和神明硬拼。是因為他覺得師兄真傻——暴雨天特意送他回家,明明他只是個蹭車的。是因為他覺得這個世界真他媽不公平——那麼帥的人,快要死了。

  他不爽。非常不爽。

  所以他簽了那份契約。

  路明非的思緒被鹵大腸的氣味拉回來。楚天驕又叼了一根煙,沒點。

  「昨晚你們問我,那些黑影是什麼,奧丁是什麼。現在我告訴你們全部真相。」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你們教科書上寫的那樣。」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有氣無力地聽著。心裡想的是:行吧,又來一波世界觀衝擊。上次在魔法世界已經被衝擊過了,這次衝擊的幅度小一點,畢竟他已經見過龍了。

  但楚天驕接下來的話還是讓他慢慢坐直了身體。

  「人類的正史之外,還有一條隱藏了數千年的暗線。那條暗線的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種族的名字——龍族。龍不是神話,不是傳說。它們真實存在過,也曾是這片天地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