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自此世間,再無燼魃

  「你劍法太正,步步守規,破綻全露在轉身與收勢之間。」緋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楠樺心頭一震,下意識凝神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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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總想著守御格擋,卻忘了劍本就是攻伐之物。每一招都留半分餘力,看似穩妥,實則處處受制。」

  他猛然醒悟。過往修煉,師長皆教他中正平和、先守後攻,可面對這等蠻荒凶獸,規矩章法反倒成了束縛。

  「側身踏坎位,劍走偏鋒,棄守全攻,以快破重。」

  許楠樺不再猶豫,依言擰身錯步,不再硬接凶獸攻勢,而是順著它撲擊之勢旋身避開,劍鋒驟然一改之前沉穩,變得凌厲刁鑽,直刺燼魃關節連接處。

  果然有效。

  燼魃動作一滯,狂躁嘶吼。

  緋羅的聲音再次適時響起:

  「此獸皮肉堅硬,尋常劍鋒難入。但你細看它頸下與前肢根處,毛色略淺,皮肉較薄,是舊傷所在,亦是命門。它每次撲擊前都會微縮脖頸,那便是最好的時機。」

  許楠樺目光一凝,果真在凶獸躁動間瞥見那兩處隱秘弱點。

  他依著緋羅指點,劍法驟然蛻變,不再拘泥招式,只追著弱點疾刺。原本落於下風的局面瞬間扭轉,燼魃連連受挫,凶焰大減。

  幾番交鋒,許楠樺只覺心中豁然開朗,以往許多困惑不解的劍道關隘,竟在這一戰中隱隱通透。他每一劍都更穩、更准、更狠,緋羅則始終在旁邊,在關鍵的時刻提醒著他。

  「左肋空了。」

  「收劍,別追。」

  「它要吐息了,側身!」

  許楠樺一邊打一邊暗自感慨,似她這般細緻入微的觀察力,著實令人嘆服。

  終於,許楠樺抓住一瞬空隙,一劍精準刺入燼魃頸下要害。

  凶獸發出一聲悽厲尖嘯,龐大身軀劇烈抽搐。

  可它生性狡詐,重傷之下竟不戀戰,猛地掙開劍鋒,轉身便朝密林深處狂奔逃竄,轉眼就要消失在陰影里。

  許楠樺提劍便要追,可目光一垂,落在不遠處依舊伏在地上的緋羅身上,腳步瞬間頓住。

  他當即放棄追擊,快步奔至緋羅身邊,「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緋羅撐著地面,抬眼看向他,「還算你有點良心。」

  她動了動身子,輕輕吸了口氣,「我沒事,就是後背有些疼。」

  許楠樺小心翼翼將她微微扶起,待看清她背後景象時,瞳孔驟然一縮。

  幾道深可見肉的爪痕橫亘後背,衣料早已被血浸透,猙獰可怖,觸目驚心。

  「先回山洞。」緋羅先一步開口,條理清晰,「我先前在那裡布過陣法,回去穩妥些,免得半路上再撞上別的東西,麻煩。」

  許楠樺重重一點頭,不敢再多耽擱,小心翼翼攙扶起她,往山洞方向走去。

  回到洞內,四下簡陋,也沒有什麼傷藥。

  緋羅倒像是早已習慣,淡淡道:「無所謂,從前受傷也從沒人管,我早不在意了,橫豎最後都會自己好。」

  她歇了片刻,又看向他:「等天亮,你就自己走吧。眼下應該安全了,只是我怕是不便送你了。」

  這話落在耳中,許楠樺心口莫名不是滋味。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之前來接應你的那位女下屬呢?」

  「我們兵分兩路。」緋羅閉目養神,語氣平靜,「我牽制清虛,她去對付殷道墨,如今,也不知道她身在何處。」

  聽完,許楠樺更不可能獨自離開了。

  緋羅明明是為了替他擋擊才傷成這樣,如今她孤身一人,身邊連個照料的人都沒有,他又怎能厚著臉皮獨自離去?

  「我不會走的。你別操心,我自有打算。況且以我現在的狀態回去,別說對付掌門,怕是連山門都近不了。」

  說著,他將自己衣服較為乾淨的一處扯成布條,又用泉水簡單浸濕,幫她簡單處理了後背的傷口。

  待到天蒙蒙亮,許楠樺確認周遭暫時安全後,便獨自離開了。

  他走後沒多久,緋羅也緩緩起身,離開了山洞。她倒不是要跟蹤許楠樺,而是要去清算一些事情。

  那隻燼魃,是她早年在秘境中偶遇的。

  彼時這凶獸勢利得很,見她實力強橫便百般示弱賣萌,她一時懶得計較,便饒了它性命。這次不過是放它出來幫個小忙,它倒好,竟敢對她下這麼重的手。

  緋羅抬手輕輕摸了摸後背傷口,眼底冷意漸生。

  下手還真是重。

  既如此,那就該死了。

  她循著空氣中殘留的凶獸氣息一路追蹤,不多時便追上了倉皇逃竄的燼魃。

  燼魃正在一處較為隱蔽的岩石縫中舔舐傷口,周身皮毛凌亂,傷口處還在不斷滲著黑紅色的血,氣息虛浮。可當它察覺到緋羅逼近的氣息時,原本頹喪的獸瞳驟然豎起,渾身炸起一層猙獰的黑毛,瞬間進入警惕狀態。它鼻尖微動,嗅到了緋羅後背傷口散出的淡淡血腥氣,那屬於對方的血氣竟讓它陡然壯了幾分膽色。

  它記著那一擊得手的觸感,便也沒了顧忌,齜牙發出低沉兇狠的咆哮,從縫中走了出來,擺出戰鬥的姿態。

  「你還真是沒有以前可愛了。」緋羅見狀,頓時眸生寒意,再無半分耐心。

  她不再刻意收斂氣息。剎那間,一股凌厲的威壓轟然炸開,直直碾向燼魃。方才還凶性大發的燼魃瞬間毛髮倒豎,四肢也不受控制地顫抖。

  燼魃這才幡然醒悟,眼前的這個人還是當初那個令它感到恐懼的人。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燼魃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赤紅的瞳孔里映出緋羅冷漠的面容。它張開口,獠牙外翻,想做最後的掙扎,可緋羅的掌風已落在它天靈蓋上。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骨裂,燼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生機轉瞬散盡。

  她屈指一勾,一枚滾燙赤紅、流轉著狂暴凶煞之氣的內丹便從燼魃的頭顱中現出,穩穩落於她掌心,灼人的溫度與濃郁的煞氣縈繞指尖,正好抵了它以下犯上的賠禮。

  握著這枚內丹,緋羅忽的笑了一聲。她想起人間那些手無魔力、亦無仙力的普通凡人,豢養雞鴨犬豕,養得膘肥體壯便宰殺烹食,取其肉飽腹,如今她這般做法,倒與那些凡人別無二致。

  她垂眸瞥了眼地上漸漸化作飛灰消散的燼魃屍體,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惋惜。平心而論,這凶獸肉身強悍,速度絕倫,難尋其二,若能安分守己,做她的坐騎倒也算相得益彰,代步征戰皆是絕佳選擇。只可惜它愚鈍不堪,始終未曾開智,不懂主僕尊卑,也不知天高地厚,留著終究是禍患,不如除之而後快。

  緋羅攥緊掌心的內丹,周身冷意漸消,轉身朝著山洞的方向而去。

  風卷過林間,將燼魃最後的痕跡吹散,自此世間,再無燼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