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楠樺最近的奇怪之處,凌華早就發現了。
自從他那日醒來,這個徒弟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再像往常那樣追著他問劍招,不再一口一個「師父」叫得歡快,甚至連照面都刻意避開。整日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來也不理。
凌華起初以為他是練劍太累,可一連數日都是如此,就顯得不對勁了。
這日,他來到許楠樺房前。
敲門。
無人應。
再敲。
依舊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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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樺?」他喚道,「為師有事與你商量。」
裡面死一般的寂靜。
凌華站在門外,眉頭越皺越緊。他凝神感知,裡面分明有人的氣息,卻偏偏不回應他。
他又等了片刻,終於耐心耗盡。
抬手,一道靈力破開門栓,他推門而入,就看見了令他慌亂的一幕。
許楠樺盤膝坐在榻上,周身靈力紊亂如沸水翻湧,面色赤紅,嘴角溢出一縷黑血,雙目緊閉,眉頭緊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死死攫住,正劇烈顫抖!
他走火入魔了!
凌華心頭大駭,一步上前,抬手按住許楠樺頭頂,體內靈力毫無保留地渡入,強行鎮壓那股暴走的靈流!
「楠樺!醒醒!」他低喝,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不要被控制!守住靈台清明!」
許楠樺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那股紊亂的靈力終於被一點點壓了下去。他猛地睜開眼,眼中一片血紅,隨即緩緩褪去,整個人直直地倒在榻上。
凌華將他扶正,探了探他的脈象,確認只是脫力,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隨即,一股深深的自責湧上心頭。定是他受到那次案件的影響過大,自己最近又對他疏於管教,導致他急於求成,才會行差踏錯。
不知過了多久,許楠樺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對上凌華那張滿是擔憂的臉,心頭猛地一酸,又別過頭去。
「感覺如何?」凌華關切的問道,「可還有哪裡不適?」
許楠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凌華看著他,沉默片刻,輕聲道:「最近遇到什麼事了?可以告訴師父,師父幫你想想。」
許楠樺沒有回答。
「為師這段時日疏忽了你,」凌華繼續道,語氣溫和而耐心,「若是有什麼不能解決的事,千萬要告訴為師。不要一個人憋著。」
這話本是出於關心。
可落在許楠樺耳中,卻像一把鹽撒在傷口上。
不能解決的事?
他遇到的事,是能解決的?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凌華,眼底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戾氣。
「告訴您?」他的聲音尖銳,「告訴您有什麼用?!」
凌華愣住了。
「您還有心思管我嗎?」許楠樺盯著他,陰陽怪氣道,「您的心思,怕是早就飛到那魔頭身上去了吧?!」
「楠樺!」凌華眉頭緊皺,十分不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許楠樺像是豁出去一般,字字句句都帶著刺,「我怎麼樣還重要嗎?您心裡還有我這個徒弟嗎?您還知道自己的責任是守護仙門嗎?你還記得自己是凌華仙君而非那魔頭的……」
「住口!」凌華厲聲打斷他。
許楠樺卻像是被激起了逆反心理,非但不停,反而說得更加過分:
「我說錯了嗎?您早就不是我認識的師父了,您已委身與那魔頭,還和那魔頭談情說愛,牽扯不清,您……」
還不等他說完,凌華的臉就徹底沉了下去,他抬起手——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許楠樺臉上。
許楠樺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一個紅紅的掌印。
他緩緩轉回頭,眼底是通紅的不服與倔強,不可置信地盯著凌華。
凌華的手僵在半空,劇烈顫抖著。
他從未打過他。
從承認他是他凌華此生唯一的徒弟開始,他就對這個和自己有相同命運的徒弟有著非同一般的憐惜。他傳他功法,教他劍法,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同時又見證著他的成長,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將他視若親子。
可那些話實在太過刺耳,他一時生氣過頭,失去了理智。
「楠樺……你聽為師講……」他放下手,努力平復著心情。
許楠樺卻沒有再聽他說話。
他低下頭,慢慢下了床,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去。
「楠樺!」
凌華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踉蹌遠去的背影,心頭像是被挖空了一塊。
許楠樺的背影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是徒兒的問題。徒兒僭越了,希望師父莫怪。」
「徒兒想一個人靜靜。」許楠樺繼續道,背對著他,看不清表情,「師父不必擔心。」
話音落,那道單薄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陣微涼的風。
凌華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心頭翻湧的情緒化作一聲輕嘆。罷了,此刻再多言語皆是徒勞,確實該給他一些私人空間。他沒有再追上去。
許楠樺失魂落魄地走出聽松峰,腳下如同踩在棉花上,雙目無神,整個人都像是飄在雲端,神遊天外。
他的腦子亂成一團,臉上還火辣辣地疼。他恨自己嘴快,恨自己衝動。可他更恨自己說的那些話,竟然都是真心話。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景致漸漸變成了茂密幽深的樹林,枝葉交錯,遮天蔽日,將天光濾得斑駁零碎。
抬眼間,他竟撞見了不遠處的清虛掌門,心底瞬間湧上一股抗拒,他此刻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當即轉身便想悄聲離開。
可就在這時,一股陰冷刺骨的魔氣驟然襲來,與此同時,一道熟悉又陰鷙的男聲響起。
正是殷道墨!
他們怎麼會在一起?
「我此次前來,是為之前那件事。」殷道墨的聲音傳來,「雖然不知道你答應的如此痛快是因為仙門安危還是你我的私人恩怨,總之,很高興與你合作。」
清虛倒是平靜:「說吧,怎麼做?」
許楠樺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頭頂,劈得他整個人都懵了。
掌門竟在和魔域的人勾結?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殷道墨忽然轉過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他藏身的方向!
「唉。」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清虛掌門,你也太不謹慎了吧?被人聽牆角了都不知道。」
話音未落,一道漆黑純厚的魔氣直逼許楠樺而來!
行蹤徹底暴露,許楠樺心下大驚,從樹後跌撞而出,清虛也轉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化為冷厲。他怕什麼,只需將許楠樺抓回來,施一道消除記憶的術法便可萬事大吉。
可誰料,許楠樺這些時日的修行並非白費,危急關頭,他周身靈氣暴漲,竟輕鬆擋下了殷道墨這一擊!
「跑!」
念頭只在腦海中一閃,許楠樺毫不猶豫,轉身便朝著樹林深處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