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親耳聽到的,竟是這樣一番驚天動地的內情。
是師父放走了魔尊。
起初他還僥倖地想,許是師父心魔未除,一時被邪念所惑,又或是對緋羅那坎坷身世動了惻隱之心,一時心軟才鑄成大錯。可直到師父那句「心魔已解」傳入耳中,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念想,轟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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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是什麼心魔作祟。
師父,是真的對那魔頭動了情,且用情至深。
更讓他遍體生寒的是,掌門師伯祖,竟然全都知道。
那位執掌仙門多年、公正嚴明、一生以除魔衛道為己任的掌門,明明知曉一切,卻從頭到尾,未曾阻攔,甚至默許了此事。
許楠樺攥緊了雙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這怎麼可能?
仙門規矩森嚴,正邪不兩立,是刻在每個弟子骨血里的信條。魔尊乃禍端,是仙門死敵,但凡有一絲機會,便該斬草除根。可掌門師伯祖,卻眼睜睜看著她離去,視而不見,放任歸山。
他一直敬仰的師長,他一直信奉的正道,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而他自己呢?
修為低微,連魔域一名將士都敵不過,交手時處處受制,如同孩童般被人隨意逗弄,毫無還手之力。
師父深陷情愛,罔顧正邪之分;掌門冷眼旁觀,縱容魔頭離去;而他,空有一腔除魔衛道的熱血,卻連最基本的實力都沒有,什麼都做不了。
種種思緒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把把利刃,反覆割裂著他的心神。
許楠樺只覺得胸口悶痛欲裂,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與絕望席捲全身,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再也聽不下去,身子微微發顫,強忍著喉嚨里翻湧的腥氣與眼底的濕意,悄然後退,踉蹌著,失魂落魄地轉身,逃離了這讓他窒息的地方。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一路跌撞著回到自己的居所,他反手將門重重闔上,落了鎖,將所有光亮與聲響都隔絕在外。屋內昏暗一片,恰如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接下來數日,許楠樺閉門不出,晝夜不休地運轉功法。汗水浸透了衣袍,靈力透支得經脈刺痛,他也渾然不覺,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運氣,仿佛只有將自己逼到極致,才能稍稍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而另一邊,緋羅自離開仙門後,便敏銳察覺到周身總有若有似無的窺探。不用細想,便知是殷道墨派的人。他打的什麼算盤,她再清楚不過。
緋羅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怎麼就是不死心呢,非要送死。既然這樣,不如和他們好好玩玩。
她身形微微一晃,抬手掩唇,猛地咳出一口猩紅的血。
緋羅順勢倚在她身上,氣息微弱,眉眼間染著幾分倦色:「許是仙門水牢陰寒入骨,傷了根本。」她抬手按了按心口,聲音有些發飄,「本就魔源受損,經此一遭,怕是難愈了。」
瀾璣的眉頭緊緊皺起,她不知道這是裝的。
「屬下去給您找些能穩固魔源的東西。」她立刻道。
緋羅搖搖頭,又咳嗽了幾聲,「沒用的,怕是要留下病根了。」
瀾璣聽後,下意識收緊了抓住緋羅胳膊的手。她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那雙素來冰冷的眼眸里,分明燃起了怒火。
尊上之前說什麼盡在掌握,果然是騙人的。盡在掌握,會傷成這樣嗎?
她輕輕拍著緋羅的背,想讓她好受點。
就在此時,十幾道黑影破風而來,氣勢洶洶地將二人團團圍住。
瀾璣瞬間上前一步,擋在緋羅身前,掌心魔力凝聚,殺意凜然。
緋羅卻輕輕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聲道,「別急,看我的。」
瀾璣微怔,轉瞬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周身凌厲的氣息瞬間收斂,依舊冷著臉護在一旁,配合著她的戲碼。
緋羅抬眼看向來人,弱不禁風的模樣,語氣卻帶著幾分譏誚:「殷道墨派來的?倒是捨得下血本。」
這群人魔力深厚,在魔域之中皆是數一數二的好手,能在魔域找到這樣的手下,還不被自己發現,他藏得可真夠深的。
黑衣人不言不語,眸色冷厲,齊齊提劍攻來,招招狠戾,不留餘地。
可惜。
碰上她,也就這樣了。
緋羅看著撲面而來的攻勢,眼底掠過一絲狡黠。若是此刻便將這些人盡數擊潰,殷道墨那老東西的表情,該有多精彩?
想著想著,她差點笑出聲。
不過,現在還不行,太早了就不好玩了。
緋羅看似虛弱地避讓著招式,實則遊刃有餘。她身形踉蹌,氣息不穩,每一次抬手都像是耗盡全身力氣,可招招精準,狠辣凌厲,不過片刻,便已斬殺半數黑衣人。鮮血濺在她衣袂之上,非但不顯狼狽,反倒添了幾分妖異的艷色。
餘下之人見狀心頭一震,正要合圍,卻聽緋羅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嘲弄:「就這點本事,也敢來攔我?」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跡,眼神冷傲,「殷道墨若是真想拿下我,起碼再多來幾倍人手,派點能打的。不然,只是來送命罷了。」
話音未落,她驟然催動魔力,周身紅光乍閃又斂,趁著眾人失神的剎那,身形驟然掠出。
「別讓她跑了!」
黑衣人厲聲喝止,紛紛追去,可方才一番纏鬥早已負傷,動作遲緩,哪裡還追得上蓄意脫身的緋羅。不過瞬息,她便帶著瀾璣沒入密林深處,蹤跡全無。
為首之人臉色鐵青,望著緋羅離去的方向,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
「還追嗎?」有人問。
「追個屁。人都不知道哪去了,怎麼追?」為首之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問話的人。
「那我們怎麼和殷長老交待?」又有人問。
這次,沒有人回答。他們心裡都沒底,因為當初殷道墨建立這支隊伍的時候,就說過,他們這輩子,只有一個任務,完成了就活著,沒完成就只能死了。其實他們的任務應該是保殷道墨的命,但他卻改成了擊殺緋羅,不知道這算不算任務失敗。
一行人垂頭喪氣,帶著一身傷與滿地狼藉,悻悻折回,去向殷道墨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