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天魔之體」四字,殿下幾位資歷最老、曾侍奉過前代魔尊的長老,面色皆是微不可察地一僵,彼此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這個詞,在魔域的古籍殘卷中確有零星記載,被譽為「魔道本源之化身」,傳說乃天地間至濁至陰之氣機緣巧合下孕育出的完美魔胎,天生掌控萬魔之氣,修行無瓶頸,是註定統御魔域的無上尊主。
然而,那終究只是近乎神話的傳說。魔域歷史漫長,梟雄輩出,卻從未有誰真正被證實擁有此體質。
直到一千年前,緋羅憑空出世。
她像是突然誕生,攜著精純得不可思議、霸道得碾壓同儕的魔氣,一路殺穿魔域。沒人知道她的來歷,她也從不提及過去。當有人質問她的根腳時,她只是抹去唇邊敵人的血,用那雙眼睛睥睨眾生,宣告自己乃「天魔之體,天生地養」。
質疑者,都倒在了她的魔刃之下。包括那位曾試圖探究她本源的前代魔尊——至今仍在禁宮深處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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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證據,但她那恐怖的實力、對魔氣如臂使指的掌控、以及飛速增長的修為,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明。久而久之,「天魔之體」成了她不容置疑的標籤。此刻她再次提及,既是在強調自身無上權威,也是在警告眾魔——她的意志,即是魔域的法則,無須向任何「常理」妥協。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剩下魔火燃燒的噼啪聲。眾魔一時竟無人敢接話。
角落裡,一個較為年輕的魔將小聲嘀咕:「可……仙靈之氣與魔氣相衝,長久滯留,於尊上修為恐無益處啊……」
「益處?」緋羅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視線猛地轉向幾個曾負責為她搜羅「侍君」的管事長老,那幾位立刻頭皮發麻,縮起了脖子。
「你們還有臉提『益處』?」她語速加快,嫌棄之情溢於言表,「看看你們之前進獻的都是些什麼貨色!不是面目可憎的歪瓜裂棗,就是氣息虛浮、弱得不堪一擊的廢物!魔氣駁雜腥臭,連本尊一招都接不住!也敢送到我面前?」
她指尖騰起一縷凝實如緞的暗紅魔氣,那魔氣精純無比,隱隱帶有令眾魔心悸的威壓。「本尊乃天魔之體,由至純魔氣孕育,天生天養!那些劣等濁物,也配近我的身?平白污了本尊的眼,敗了本尊的興致!」
一位試圖緩和氣氛的長老連忙開口:「尊上息怒!此前是臣等辦事不力,篩選不嚴。然則仙君之體終究非同一般,仙靈之氣盤踞宮中,恐引魔氣流轉失衡,動搖魔域根基……」
「失衡?」緋羅打斷他,指尖那縷魔氣靈活遊動,仿佛擁有生命,「本尊在此,魔域根基便穩如磐石!我說相容,那便相容。仙靈之氣?」她紅唇勾起一抹玩味又危險的弧度,「正好,拿來淬鍊本尊的天魔之氣。本尊倒要看看,是他那仙根聖潔,還是我這魔息……更蝕骨銷魂。這難道不比你們找的那些垃圾有趣千萬倍?」
她不再給眾魔反駁的機會,袖袍一拂,威壓更盛:「此事,到此為止!凌華,本尊留定了。不僅要留,還要留得風風光光,留得人盡皆知!」
目光再次掃過噤若寒蟬的眾臣,她語氣轉冷:「你們若有這閒心在此嚼舌根,不如好好去給本尊整頓整頓那選人的眼光!再敢弄些不堪入目的東西來濫竽充數,就自己滾去血池裡泡著,洗洗眼睛!」
說完,她不再看殿下神色各異的眾魔,轉身徑直向後殿走去,暗紅袍擺劃開一道凌厲的弧線。就在她身影即將沒入帷幕時,一句輕飄飄卻寒意徹骨的話傳回死寂的大殿:
「對了,下次朝會,若還有誰不識趣,拿這事來煩本尊……」
她微微側首,眼裡閃過一絲冰冷煞氣。
「本尊不介意讓他親自感受一下,忤逆本尊的下場。」
帷幕落下,隔絕了王座。
大殿內良久無聲,只有幽綠魔火兀自跳躍。眾魔面面相覷,最終都認命般低下頭,將滿腹的憂慮、不滿或荒唐感狠狠壓回心底。
得,這位靠一雙拳頭打遍魔域坐上尊位的祖宗,顯然是鐵了心要把那仙界仙君當成最昂貴、最特殊、最能彰顯她「至高天魔」地位的戰利品了。
勸?誰還敢勸?
沒聽見嗎?勸急了,可是要被暴揍的……
緋羅神清氣爽地從朝會上回來,踏入寢宮時,那股在大殿上威懾眾魔的凜然氣勢已然收起,眉眼間甚至帶上了幾分慵懶饜足的笑意,像只偷了腥的貓。
凌華依舊被鎖仙縛鬆鬆地束在暖玉榻上,只是姿勢變為了半倚。他閉著眼,聽見腳步聲,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還生氣呢?」緋羅湊過去,聲音放得又輕又軟,與方才大殿上的魔尊判若兩人。她指尖掠過他垂落的一縷墨發,被他側頭避開也不惱。
「好啦。」她自顧自說著,語氣活像在哄鬧彆扭的珍貴瓷器,「總是拘在屋裡也沒意思,今日天色尚可,我帶你出去走走,透透氣,好不好?」
凌華終於睜開眼,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盡的水汽和疲憊,更多的是警惕與譏誚:「你又想玩什麼新花樣?」 帶他出去?怕是恨不得將他捆在魔宮旗杆上示眾。
「就是想讓你散散心嘛。」緋羅眨眨眼,一臉「你怎麼能把我想得這麼壞」的無辜表情,「總悶著,你這仙體怎麼受得住?放心,不會讓你難堪的。」
她說著,動手解開了部分束縛,只留一道暗紅細鏈若隱若現地纏在他手腕,另一端隱入她袖中。又親自取來一件雪白的外袍——料子竟是罕見的仙門雲錦,輕柔地為他披上,仔細攏好衣襟。
凌華身體僵硬,任由她擺布,心中卻疑竇叢生。
待到緋羅當真牽著他(或者說,牽著那根隱形的細鏈)走出寢宮,穿過重重殿宇,來到魔宮外圍一處可俯瞰半個魔域城郭的露台時,凌華才隱約明白了她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