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紫微宮。
李乾元握著涼州來的八百里加急捷報,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這……這高洋,又贏了?」
捷報上寫明,涼州牧高洋率軍於月牙泉設伏,陣斬匈奴左賢王呼衍灼,全殲兩萬匈奴主力。
繼而奇襲居延海,搗毀匈奴老巢,俘獲牛羊馬匹數以萬計,收降匈奴部眾近八千。
短短月余,盤踞北境百餘年的匈奴左賢王部,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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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裡鴉雀無聲。
盧承業站在文官隊列最前面,臉色鐵青。
他身後那些世家官員,表情更是精彩。
有驚愕的,有恐懼的,還有幾個腿肚子直打顫。
「陛下。」
盧承業深吸一口氣,出列道。
「高將軍此番大捷,實乃國朝之幸。然臣以為,涼州連戰連勝,高將軍威望日隆,恐非……」
「恐非什麼?」李乾元打斷他,語氣不善。
盧承業硬著頭皮道:
「恐非社稷之福。高將軍手握重兵,如今又立此不世之功,涼州之地,幾成國中之國。臣以為,當早做籌謀,以防尾大不掉。」
這話一出,不少官員紛紛附和:
「盧大人所言極是!」
「高洋此人,桀驁不馴,當初在洛陽就敢擅殺世家子弟,若放任其在涼州坐大,日後必生禍患!」
「陛下,當召回高洋,另遣重臣坐鎮涼州!」
李乾元聽得心煩意亂。
他知道這些人說的有幾分道理,但眼下這局勢……
「夠了!」
他拍案而起,「匈奴剛滅,西域未平,你們就讓朕召回高洋?誰去守涼州?誰去打匈奴殘部?你們嗎?!」
眾臣噤聲。
盧承業卻不肯罷休:「陛下息怒。臣有一策,可兩全其美。」
「說。」
「高將軍戰功赫赫,理當封賞。
臣建議,擢升高洋為驃騎將軍,加食邑三千戶,召回洛陽榮養。
同時,另派重臣出任涼州刺史,接管涼州政務。如此,既酬其功,又固國本。」
李乾元眯起眼:「你想讓誰去涼州?」
「西涼王府長史鄧逸雲,出身名門,才幹出眾,又是西涼王心腹,熟悉涼州情勢,可堪此任。」
盧承業說這話時,眼角餘光瞟向武將隊列。
那裡站著李恪。
李恪面無表情。
他知道盧承業這是在逼他表態。
「西涼王,你以為如何?」李乾元看向李恪。
李恪出列,躬身道:「臣弟以為,盧大人所言……有理。
高將軍功高,理當封賞。然涼州軍政大權集於一人之手,確有不妥。
鄧逸雲才幹卓著,臣弟願保舉其為涼州刺史,協助高將軍治理涼州。」
李乾元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嘆了口氣。
「准奏。擢升高洋加食邑三千戶……仍領涼州牧。
另,以鄧逸云為涼州刺史,即日赴任,協助高將軍處理政務。」
……
十天後,涼州,武威城。
鄧逸雲坐在刺史府正堂,臉色難看。
他三十出頭,生得白淨斯文,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更像個讀書人……如果忽略他眼中那股子藏不住的倨傲的話。
他是鄧子龍的堂弟,隴西鄧氏嫡系,二十二歲中進士,在吏部當了八年主事,去年才被李恪調到西涼王府當長史。
原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天上掉餡餅,當上了涼州刺史。
這可是封疆大吏,三品大員。
來之前,他叔父鄧子龍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
「逸雲,去了涼州,別的先不說,頭一件事就是把兵權抓在手裡。
高洋那廝,打仗是厲害,可終究是個粗人。你堂堂進士出身,還玩不過他?」
鄧逸雲深以為然。
可來了之後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一個屬官小心翼翼地說,「大人……馮郡守說了,政務上的事,都按高將軍走之前定的章程辦,不便擅改。」
「不便擅改?」鄧逸雲聲音拔高,「本官是朝廷任命的涼州刺史!他一個郡守,敢抗命?!」
屬官縮了縮脖子:「可……可馮郡守手裡有高將軍的印信,說是軍政一體,戰時一切從權……」
「戰時?」鄧逸雲氣笑了,「匈奴都滅了,還戰時?」
「高將軍還在西域……」
「西域跟涼州有什麼關係?!」
鄧逸雲拍案而起,「去!把馮文淵給我叫來!」
半個時辰後,馮文淵來了。
不卑不亢,行禮如儀。
「馮大人。」
鄧逸雲壓下火氣,儘量和顏悅色。
「本官初來乍到,對涼州政務不熟,還需馮大人多多協助。」
「下官分內之事。」馮文淵道。
「那就好。」
鄧逸雲話鋒一轉,「本官翻閱了涼州近年來的文書,發現賦稅、田畝、丁口等冊籍多有疏漏。
尤其是白鹽專賣之權,竟由高將軍私授商賈,此乃違制。本官意欲重新厘定,馮大人以為如何?」
馮文淵抬眼看他:「大人想怎麼厘定?」
「自然是收歸官府。」
鄧逸雲理所當然道,「鹽鐵乃國之重器,豈能由私人把持?
本官已擬好章程,即日起,白鹽產銷,一律由刺史府統管。
原有商賈,可酌情留用,但須重新訂立契約,繳納特許之費。」
他說得眉飛色舞,卻沒注意到馮文淵眼中一閃而過的譏誚。
「大人此議,下官不敢苟同。」馮文淵淡淡道。
「為何?」
「白鹽之制,乃高將軍為解涼州困局所創。鹽礦是他發現的,製鹽之法是他琢磨的,商路是他打通的。
三年來,白鹽所獲之利,七成用於軍費,兩成賑濟百姓,一成歸入府庫。
涼州能養兵禦敵,百姓能安居樂業,全賴於此。」
馮文淵頓了頓,看著鄧逸雲漸變的臉色,繼續道:
「大人若強行收歸,鹽工必散,商路必斷。屆時無錢養兵,無糧賑民,匈奴若捲土重來,誰來守邊?」
「你……」鄧逸雲被噎得說不出話。
「再者……高將軍離涼前有令:涼州一切軍政事務,皆按舊制,待他歸來再做定奪。下官身為郡守,只能遵令行事。」
鄧逸雲臉色鐵青。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涼州從上到下,壓根沒把他這個刺史當回事。
「好,好!」
他咬著牙,「政務暫且不提,那軍務呢?本官身為刺史,按制有權過問駐軍糧餉、調度。北營現在誰主事?讓他來見我。」
馮文淵這次倒是爽快:「北營暫由周岳校尉、趙破軍校尉共管。不過二位校尉日前奉高將軍之命,率軍清剿匈奴殘部去了,歸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