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城的事兒辦得比預想的順利。
高洋提拔了幾個本地的小吏，都是讀過書、家裡不富但名聲不錯的主兒。
這些人管管基層收稅、治安、修路挖渠之類的雜活兒，夠用了。
他自己坐鎮郡守府，處理要緊事務。
主要是清點府庫、整編降兵、安頓流民。
陸機把帳本攤在桌上，指著最後一行：
「將軍，府庫清點完了。錢……還剩八百兩，糧還有一萬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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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幹什麼的？」高洋皺眉。
「賑災、發餉、養兵，撐不過三個月。」
墨玄章在旁邊補充：「這還不算要免的那一年賦稅。真要免了，明年這時候咱們就得喝西北風。」
高洋敲了敲桌子：「免賦的事不能改。剛貼出去的告示就收回，百姓怎麼想？」
「那錢從哪兒來？」
「抄家。戲淵那幾個頭目，在城裡都有宅子。
王霸天雖然死了，但他帶來的兵，有些是豫州本地的富戶子弟，家裡有錢。」
陸機眼睛一亮：「將軍是說……」
「查。查清楚誰跟黑風軍有勾連，誰給過他們錢糧。
查出來，按通匪論處，家產充公。」
「可這……」墨玄章猶豫，「會不會太狠了？」
「狠？」
高洋冷笑，「他們跟土匪勾結、禍害百姓的時候，怎麼不覺得自己狠？就這麼辦。」
「是。」
兩人剛要走，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岳推門進來，臉色難看：「將軍，朝廷來人了。」
「誰？」
「禮部的人，帶了二十多個，說是來『協助治理潁川』。」
高洋心裡一沉。
協助治理？
他站起來：「人在哪兒？」
「郡守府大堂。」
……
大堂里站著二十多人，個個錦衣華服，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三十出頭，最小的看著才二十。
領頭的是個瘦高個，穿著青色官袍，胸前繡著孔雀，也就是四品文官。
看見高洋進來，瘦高個拱手：「下官禮部員外郎崔文遠，見過高將軍。」
「崔大人來潁川，有何貴幹？」高洋沒客套。
崔文遠笑了笑：「奉陛下旨意，前來協助將軍治理潁川。這是名單……」
他遞上一份文書。
高洋接過來掃了一眼，心裡火噌地就上來了。
名單上二十三個人，全是世家子弟。
崔、盧、鄭、王……
洛陽那幾個大姓，一個沒落。
安排的職位也巧。
郡丞、主簿、功曹、各縣縣令、縣尉……
全他媽是實權位置！
「崔大人。」
高洋把名單往桌上一拍。
「陛下給我的旨意是『潁川官員任免，可由高洋推薦，朝廷核准』。
我推薦的名單，好像還沒報上去吧？」
「將軍誤會了。」
崔文遠不慌不忙。
「這些人只是『協助』，並非正式任免。
等將軍的名單報上去，朝廷核准之後，自然會按將軍的意思安排。」
「協助？」高洋盯著他，「協助到什麼時候？」
「自然是協助到潁川局勢穩定為止。」
「現在潁川很穩定。」
「那可未必。」
崔文遠搖頭。
「戲淵雖然敗走，但黑風軍殘部還在豫州活動。
萬一捲土重來，將軍在前線打仗，後方總得有人坐鎮不是？」
高洋明白了。
這是盧承業的手筆。
明面上說是協助，實際上就是來搶位置的。
等這些人站穩腳跟，他高洋推薦的名單報上去，朝廷一句「現有官員幹得不錯，不宜更替」，就能給擋回來。
到時候潁川就成了世家子弟的地盤，他高洋白忙活一場。
「崔大人。」
高洋壓下火氣。
「潁川剛經歷戰亂，百廢待興。這些公子哥兒，沒吃過苦，沒管過事兒，讓他們來管潁川，不怕出亂子？」
「將軍多慮了。」
崔文遠笑得很從容。
「他們都是讀過聖賢書的，明事理，懂政務。再說了，不是還有將軍您坐鎮嘛。」
話說到這份上，再爭就沒意思了。
高洋擺擺手：「既然朝廷有令，那就按令行事。周岳，給崔大人他們安排住處。」
「是。」
崔文遠帶著人走了。
陸機從屏風後面轉出來，臉色鐵青：「將軍，這擺明了是來摘桃子的！」
「我知道。」
「那咱們就這麼認了？」
「不認能怎麼辦？」
高洋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抗旨？那正好給他們藉口，說我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墨玄章嘆氣：「盧承業這一手，玩得高明。既搶了地盤，又讓將軍說不出話來。」
「高明個屁。」高洋冷笑，「就是欺負我高洋不敢造反。」
房間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陸機小聲問：「將軍，您真不敢？」
高洋沒說話。
他敢嗎？
當然敢。
北營一萬四千精兵，加上潁川收編的兩千多降兵，將近一萬七千人。
以他的本事，扯旗造反，未必不能成。
但然後呢？
打洛陽？跟皇帝撕破臉？跟整個大虞為敵？
贏了，是亂臣賊子。
輸了，是千古罪人。
更關鍵的是，他現在還沒準備好。
錢不夠，糧不夠，人心也不夠。
「再等等。」高洋說，「等時機。」
「等什麼時機？」
「等他們自己作死。」
高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剛恢復點生氣的潁川城。
「這些世家子弟，我太了解了。讓他們吃喝玩樂、吟詩作對，一個比一個在行。
讓他們管政務、治地方？不出三個月，准出亂子。」
「可萬一他們不亂呢？」
「不可能。」
高洋很肯定。
「潁川剛打完仗，遍地流民，百業凋敝。這種地方，最考驗官員的本事。他們沒那本事。」
陸機和墨玄章對視一眼，都覺得有道理。
「那咱們接下來……」
「按兵不動。」高洋轉身，「他們想管，就讓他們管。咱們看著就行。」
「將軍推薦官員的事……」
「先緩一緩。」高洋說，「等他們捅了簍子，咱們再出手。」
……
崔文遠那幫人動作很快。
第二天就開始「協助治理」了。
郡丞接手了錢糧帳目，主簿管起了文書檔案，功曹負責考核官吏，各縣縣令走馬上任，縣尉接管城防……
高洋的人全被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