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開始朗誦:「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沉默是今晚的康橋!夏彌同學,你當年語文成績絕對沒及格吧?」
夏彌氣得柳眉倒豎,兩步跨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你少在這兒顯擺!」
夏彌雙手叉腰,據理力爭,「你怎麼知道康河就一定沒有跟泰晤士河連在一起?水往低處流懂不懂?大河連小河,一條大水系派生出幾十條支流是常識!康河的水最終肯定也是流進泰晤士河裡的!」
夏彌看向旁邊一直保持安靜的楚子航:「師兄!你快告訴他,康河是不是泰晤士河的一條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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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看了看夏彌那雙充滿期待的大眼睛,又看了看對面一臉看好戲表情的路明非。
在長達三秒鐘的掙扎之後,楚子航選擇了沉默。
昂熱微笑著轉過身,溫和地替陷入尷尬境地的夏彌解了圍。
「康河在古英語裡確實被稱為劍河,它屬於大奧茲河流域,千百年來默默滋養著劍橋大學那三十一座古老的學院。」昂熱看著夏彌,「不過在數萬年甚至更早的地質紀元里,整個英格蘭南部的水系構造經歷過多次劇烈的變遷,在某個我們無法考證的古老時代,康河確實有可能曾經與泰晤士河的源頭共享過同一片濕地。」
夏彌立刻順杆往上爬,她用力點了點頭,揚起下巴衝著路明非哼了一聲:「聽見沒有!校長都說了,在更久遠的古代它們就是連在一起的!我剛才說的明明就是第四紀冰川時期的地質構造,某些人眼界太狹隘,根本不懂古生物學者的宏大視角!」
夏彌轉移了話題,轉頭看向昂熱:「那校長,拋開這些水文地理不談,當年你在劍橋讀書的時候,康河給你留下的最深刻的景象到底是什麼?」
諾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在昂熱開口之前,輕聲接過了話。
「如果你要問的是昂熱校長的劍橋印象……」
「那我猜,絕對不是什麼古老的石橋和沉悶的禮拜堂,而是拂動少女裙擺的清冷春風,以及在橋下倉促折返的盛夏。」
昂熱提起手裡的手杖在石板上輕輕點了兩下,低頭看了看胸口沾著水汽的玫瑰,笑了起來。
「真是一句富有詩意的話,春風與盛夏,只是念出來就讓人覺得年輕了五十歲。」
昂熱抬起頭,迎著太陽微微眯眼,「不過在十九世紀末的英格蘭,康河岸邊的風可沒有那麼溫和。那時候的風濕冷,常常把姑娘們的裙擺吹得緊緊貼在小腿上,那時候的女學生連騎自行車都要在腳踝上綁著夾子,免得被風吹亂體面。」
諾諾似笑非笑地補充。
「你們可能不知道,前些天昂熱校長特意帶著我和零去了一趟劍橋市的公墓。」
「我們在舊墓園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校長訂來了一大束肆意盛開的向日葵,還買了好幾盒甜牛奶巧克力。他給每一個曾經在劍橋讀書的女孩子的墓碑前,都放上一支金燦燦的向日葵和一塊甜滋滋的巧克力。給逝去上百年的故友送向日葵和巧克力,這大概是全英格蘭最浪漫的做派了。」
夏彌幾步蹦到了昂熱身前,兩隻手背在身後,微微前傾著身子,臉上全是八卦的笑意。
「哇!校長。你居然能做出來這麼浪漫的事情?」
夏彌眨巴著眼睛起鬨,「快跟我們講講你年輕時候的浪漫愛情故事!能讓你記了一百多年還專程去送巧克力的姑娘們,當年有多漂亮啊?你和她們究竟有多少的浪漫故事啊?快講給我們聽聽。」
昂熱看著眼前這個活力四射的女孩,眼神溫和。
「夏彌同學,我所經歷過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浪漫舊事,其實早就已經融入歷史的塵埃里了。」
「真正盛大且生動的浪漫故事,此時此刻就活生生地在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身上體現著。在這一點上,你們可比我這個老頭子更能品嘗到青春歲月的真正滋味。」
夏彌愣了愣,臉上露出一抹疑惑:「在我們身上體現著?校長你說的是什麼故事?我們這一路哪裡有什麼浪漫故事?」
昂熱眼底的笑意升起,他緩緩地從眼前的年輕人身上掃過。
他的視線先落在夏彌和楚子航的身上。
楚子航身形挺拔,手裡還拿著夏彌的小禮帽,夏彌耳垂微微紅暈。
接著,昂熱的視線移向路明非和繪梨衣。
路明非正抓著繪梨衣有些微涼的小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裡,繪梨衣微微仰著頭,澄澈眸子裡倒映著路明非的碎發。
最後,昂熱的目光掃過靠著欄杆的諾諾、安靜的零。
在這漫長的一個多世紀裡,昂熱見過太多宏大而慘烈的場面。
整座城市的火光,天穹上撕開的黑色裂隙,混血種在命運的重壓下拔出淬毒的長刀。
但在所有的記憶碎片裡,最耀眼奪目的東西,昂熱認為是愛情。
在最好的年華里,在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的年紀里,毫無保留地經歷一場驚心動魄的相遇與相守,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事情能比這更加浪漫。
夏彌被昂熱滿含深意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感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她別過臉,不想被昂熱打量了,她從昂熱的眼中看到了路明非經常想表達的意思。
昂熱校長剛才肯定是在看路明非和繪梨衣!
畢竟這兩個人從早到晚都黏在一起,路明非餵麵包繪梨衣就張嘴,繪梨衣扯衣角路明非就遞水,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從戀愛漫畫裡走出來的標準戀人。
夏彌故作鎮定地眨了眨眼睛,試圖把話題重新引回昂熱身上。
「校長,聽諾諾師姐的意思,你當年在劍橋認識的女孩子可不止一個兩個。你以前是不是交過很多個女朋友?談過很多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昂熱十分坦然地攤開雙手。
「很遺憾,夏彌同學,你的猜測完全落空了。」
昂熱微笑著,淡淡自嘲道,「在十九世紀末的劍橋,我每天忙著應付課業,我當時甚至連一場正經的戀愛都沒有談過。」
老人抬頭看海鷗,眼神有些悠遠。
「我錯過了很多像春風一樣溫柔的女孩子。有時候她們在康河的草坪上讀書,有時候她們在下午茶的紅茶館裡遞給我一塊手帕。那些美好的生命曾經停在原地等了我很久,但我當時總以為未來在等著我。現在想起來,這確實是我年輕時最大的遺憾。如果時光能倒流一百年,我大概真的會像你說的那樣,多找幾個女朋友去草坪上野餐。愛情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
夏彌忍不住小聲吐槽:「校長,你這發言聽起來可真是太花心了。不過你既然當年一場戀愛都沒談過,那你憑什麼說愛情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這跟沒吃過豬肉卻到處點評紅燒肉一個道理嘛。」
昂熱哈哈大笑起來,點了點夏彌。
「因為我在你們身上看到了我青春時光里未曾實現的遺憾的縮影。」
昂熱笑吟吟地說,「看著你們因為某些微妙的情愫而感到幸福,看著你們在毫無防備的時候猝然紅了臉頰。我年輕時的遺憾,就是從未在對的時間裡,讓一個或者一群漂亮的小姑娘因為我的一句話而紅了臉頰。」
夏彌聽出昂熱這就是在拐著彎打趣自己剛才臉紅的模樣,她把頭扭到一旁。
路明非卻對昂熱描繪的那個舊時代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在路明非印象里,十九世紀末的歐洲除了開膛手傑克和倫敦大霧之外,就只剩下那些戴著插滿羽毛的大禮帽、在沙龍里裝模作樣扇扇子的貴婦人了。
「校長,」路明非撓了撓下巴,「十九世紀劍橋的那些女學生到底是什麼樣子的?除了風吹過來的時候裙擺會貼在小腿上之外,她們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能讓您隔了一百多年還念念不忘?」
昂熱沒有絲毫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無窮無盡的探索欲,以及野草一樣向上生長的旺盛生命力。」
「你們生活在一個現代文明高度發達的時代,對你們而言,女性考入頂尖大學、甚至在執行部里端著自動步槍執行任務,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在十九世紀末的英格蘭,整個社會依然被古老而森嚴的父權制和貴族教條死死籠罩著。」
「在那個時代,一個普通的年輕男性想要進入劍橋或者牛津,尚且需要經歷嚴苛的階級審查,更何況是女性。在女性受教育權尚未真正崛起的年代裡,哪怕是那些出身於老牌公爵家族的千金小姐,想要打破家庭的阻力走進劍橋的課堂,也無異於是一場天方夜譚般的戰爭。」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以前在高中歷史課本上看到過的版畫,那時候的女人們連參加社交舞會都要受到嚴格的宵禁限制,更別提跟一幫男人平起平坐地討論哲學了。
「她們歷經了家庭的斥責、社會的非議以及整個保守階層的重重阻撓,最終才踏進了那座古老的校園。」
昂熱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敬意,「正是因為得來不易,她們身上所展現出的探索欲望是那個時代任何男性都無法比擬的。她們對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抱有純粹的好奇心,從學院草坪上一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到康河清澈水流里游過的一條小魚,甚至是圖書館的星圖,都能讓她們在陽光下駐足凝望整整一個下午。」
昂熱一邊說著,一邊笑著抬手指向了前方。
眾人的視線隨之望去。
繪梨衣不知什麼時候趴在護欄邊上,她微微探出半個身子,在被陽光照得透亮的淺水區里,一條巴掌長的小魚鑽出來,在水面上吐出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水泡。
繪梨衣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小的水泡,嘴唇微微張著,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陷入了出神狀態。
岸邊的幾個人看著繪梨衣那副全神貫注的呆萌模樣,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繪梨衣終於從小魚吐泡泡的宏大冥想中回過神來。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睫毛,轉過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繪梨衣慌亂地走近,抓住了路明非的袖子,熟練地縮到了路明非的後背,從他的肩膀上看大家。
路明非拍了拍她的手背。
昂熱看著這一幕,微笑著對路明非說道:「你看,對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未知都保持著純真好奇心的女孩子就是這樣,她們身上天然擁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獨特魅力。」
路明非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我懂了校長,你的意思其實就是說,當年劍橋的那些女學生都單純可愛,能為所有新鮮的東西駐足。」
昂熱贊同地笑了笑:「總結得很準確。這種由內而外的探索欲,是任何金錢都無法賦予的特質。」
路明非又轉頭看向昂熱。
「那校長,你剛才說的第二點呢?」
路明非有些不解,「探索欲我能理解,那所謂的『向上的生命力』又是指什麼?難道是指她們當年跑得特別快、體力特別好?」
昂熱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
「明非,你知道富山雅史教授在上學期末提交給校務委員會的一份心理健康評估報告嗎?」昂熱問。
路明非愣了一下,抓了抓後腦勺。
「根據富山雅史教授長達十年的追蹤統計,在卡塞爾學院的全體在校生以及執行部專員之中,普遍存在著一種嚴重的『過度血之哀』現象。」
「血之哀是每一個混血種與生俱來的特質。龍血在賦予我們超越凡人力量的同時,也把一種永恆的孤獨烙印在了我們的神經末梢里。倘若這種過度的血之哀發生在普通人類身上,它所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持續不斷、無法逆轉的深度抑鬱症和長期的悲傷情緒。」
「即使是對於意志力遠超常人的混血種而言,過度的血之哀同樣會在潛意識裡埋下可怕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