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精神錯i亂

  昂熱繼續說道,「富山雅史和心理部門的導師們這些年來一直在嘗試各種心理干預手段,甚至動用了某些鍊金鎮靜藥物,但收效始終微乎其微。在我們的校園裡,依然存在著相當一部分長期處於悲觀與焦慮狀態的學生。他們對周圍的世界缺乏歸屬感,對未來的生活沒有任何期待,就像是行走的幽靈,隨時可能在某一次任務或者某一個漫長的雨夜裡走向自我崩潰。」

  路明非有些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不是吧校長……」

  路明非忍不住叫道,「連我們這種一拳能把承重牆打穿的混血種精英學校里,居然也會有大批量的抑鬱症患者?我一直以為卡塞爾學院裡全都是像芬格爾那種沒心沒肺、給兩桶泡麵就能樂呵一整天的死皮賴臉之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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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子航神情平靜地接過了話。

  「芬格爾是極少數的特例。在獅心會內部,每年主動申請心理輔導和休學的成員數量,遠比外界想像的要多。力量並不能抵消內心的空洞,相反,感知越敏銳的人,往往越容易被無法與同類相融的冰冷吞噬。」

  諾諾輕輕嘆了口氣。

  她自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如果不是體內天生反骨的野性支撐著她到處惹事生非,在很多個獨自身處空曠房間的午夜裡,無孔不入的側寫與孤獨幾乎要將她的思想撕成碎片。

  昂熱轉過身,微笑著看著路明非。

  「所以,明非,你現在明白我所說的『向上的生命力』到底有多珍貴了嗎?」

  「在那個充滿了偏見與傲慢的舊時代里,那些劍橋的少女們面對著比血之哀更加現實、更加沉重的社會枷鎖。但她們從未沉溺於悲傷和自憐之中,她們像從石縫裡鑽出來的野草一樣,拼盡全力去汲取每一寸陽光,大笑,奔跑,熱愛身邊的每一個人。」

  昂熱伸手在路明非的心口處輕輕點了一下。

  「在這個被龍血的詛咒浸透了太久的世界裡,強大的刀劍和言靈我們從來都不缺。我們真正匱乏的,恰恰就是這種能夠對抗漫長孤獨、哪怕身處泥潭也要用力盛開的向上的生命力。」

  昂熱忽然輕笑兩聲。

  「明非,如果學院裡所有的學生都像芬格爾那樣,那我這個當校長的每天早晨就能多睡兩個小時的安穩覺,根本不需要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理報告去跟校董會扯皮。」

  昂熱微笑著,戲謔道,「你大概還不知道吧,芬格爾在守夜人論壇上搞出來的那些看似荒唐透頂的匿名盤口、八卦爆料和花邊新聞,在過去幾年裡其實悄悄化解了相當一部分混血種的心理崩潰危機。」

  路明非有些難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涼氣。

  芬格爾這個人基本上就是卡塞爾學院底層生態鏈上的終極寄生蟲。

  常年頂著F級的降級處分,靠著兜售虛假八卦、倒賣花邊新聞以及在各種校園投票里開盤坐莊來維持基本生計,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兩跟正經學者有關的骨頭。

  「很少有人會去真正追究芬格爾在論壇上的那些違規操作,這也是校務委員會默認的規矩之一。」

  「那些心理難受喘不過氣來的學生們,在現實里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卻會在深夜的論壇里為了芬格爾寫的一篇低俗八卦跟他對罵三個小時。在心理諮詢和情緒疏導這一塊,芬格爾那種毫無底線的做派,往往比富山雅史那些正規的催眠療法要管用得多。」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不得不承認卡塞爾學院真是一座無奇不有的頂級人才基地。

  連在網上搞信息詐騙都能被拔高到「拯救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崇高理論高度,這要是放在外面的普通大學裡,芬格爾早就被輔導員扭送到派出所踩縫紉機了。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芬格爾在洞察人性弱點、語言誘導以及裝瘋賣傻方面的造詣確實冠絕全校。

  那些被他通過各種花哨盤口騙走的獎學金,倒也真的可以順理成章地被視作是一筆昂貴的私人心理諮詢酬金。

  「校長,照你這麼說,芬格爾那傢伙甚至能去申請一個諾貝爾心理學獎了。」

  路明非忍不住吐槽,「不過連詐騙手段都能成為挽救學生心理防線的靈丹妙藥,這也反向證明了學院那些師兄師姐的心理防線脆弱得像蘇打餅乾一樣。隱患可不是一般的大,哪天要是芬格爾斷網了,學校里豈不是得有一半人當場抑鬱?」

  昂熱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你抓住了問題的核心。學生們的心理脆弱確實是學院目前面臨的最嚴峻問題,而他們身上最匱乏的,就是那種不講道理、野草一樣的向上生命力。」

  昂熱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中的手杖,停在了夏彌的面前。

  「就像夏彌同學這樣。陽光、積極、明媚燦爛。無論身處什麼樣的境地,身上昂揚旺盛的生命力都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感染到身邊的每一個人。這種生命力是混血種對抗血之哀唯一的天然解藥,也才是一個真正的年輕人該有的模樣。」

  夏彌冷不丁聽到昂熱這一通堪比頒發「全校十佳青年」的高規格誇獎,笑臉舒展開來。

  路明非斜著眼睛打量著尾巴要翹到天上去的夏彌。

  昂熱校長顯然是常年待在校長辦公室里喝紅茶,沒跟夏彌在一個屋檐下同桌吃過飯。

  感染周圍所有人的根本不是什麼陽光明媚的生命力,而是純度高達百分之百的神經力。

  夏彌腦子裡那些天馬行空的離奇腦迴路,就是一種極具擴散性的強力精神污染。

  路明非回想了一下最近的生活,發現不僅是自己日常講話的畫風變得越來越無厘頭,連原本像白紙般單純安靜的繪梨衣,在跟夏彌擠在臥室住了許多天之後,都學會了在打拳皇輸掉的時候偷偷拔掉手柄插頭、以及在被催促睡覺時裝作聽不懂中文這種令人頭疼的惡劣技能。

  不僅是他和繪梨衣淪陷了,連原本就特立獨行的諾諾師姐,最近在夏彌的慫恿下,神經兮兮的程度也是直線上升。

  在場的所有人裡面,唯獨楚子航風雨不動,無論夏彌在旁邊怎麼上躥下跳、胡說八道,楚子航永遠都能用一種近乎教科書般的嚴謹把話題生生拉回現實。

  路明非在楚子航和夏彌之間來回打量了幾眼。

  這兩個人放在一起簡直就像是二極體,夏彌是負責產生混亂電流的正極,楚子航是負責吸收一切雜音的接地負極,彼此在某種玄妙的平衡里互不干擾,卻又緊緊咬合在一起。

  夏彌敏銳地察覺到了路明非充滿審視與腹誹的目光。

  她眯起眼睛,側過頭,毫不示弱地迎上了路明非的視線。

  以她的直覺,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路明非不安分的腦子裡絕對沒在轉什麼好念頭,肯定是在背地裡編排她又蠢又脫線。

  夏彌衝著路明非惡狠狠地齜了牙,五指成爪,在空氣中抓了兩下,做出了一個要把他當場撕碎的危險手勢。

  路明非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把目光挪開,順手在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繪梨衣的嘴裡,又伸手在她的發頂上輕輕揉了一把。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轉頭看向昂熱:「校長,老話說得好,沒有人能永遠十八歲,但永遠都有人十八歲。看著我們這群在您眼皮子底下上躥下跳的年輕人,您在某些安靜的夜裡,會不會偶爾也覺得時光飛逝、歲月不饒人?」

  這句話剛一問出口,路明非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在這樣一個小群體裡討論「時光飛逝」這種沉重的話題顯得違和。

  比起昂熱這一百四十年的漫長人生,真正擁有發言權的顯然是旁邊那個一覺睡了九百多年光陰的古老龍類歌赫。

  路明非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歌赫,卻發現昂熱的目光不知何時也正落在歌赫的身上。

  昂熱注意到了路明非的視線,嘴角微微揚起。

  「當然會有這種感覺。」

  昂熱目光越過緩緩流淌的泰晤士河水,「感懷逝去的歲月是人類天性里最固執的一部分。在那些流傳了千百年的古典文學著作里,詩人和學者們寫得最多的篇章,無非就是壯志未酬的嘆息,以及對青春年華無可挽回的追憶。」

  昂熱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蕭索。

  「但時間本身是從來不給任何人留出計算空隙的。我平時很少去看日曆,只有在每年九月的開學典禮上,站在奧丁廣場的講台上看著那些推著行李箱、臉上寫滿了懵懂與驕傲的新面孔湧進校園的時候,我才會驚覺,原來這個世界上又翻過了一整年的光陰。」

  關於時間是否真實存在,在現代物理學界和古老的哲學領域裡,至今依然沒有一個能夠服眾的終極定論。

  在某些理論中,時間或許只是一種存在於人類意識層面的感知幻覺。

  它和橫縱交錯的經緯度一樣,不過是渺小的人類為了記錄自身的行動軌跡、觀測物質的衰變而人為定義出來的一組參考單位。

  在這個宇宙的底層結構里,所有的事情或許早已在同一瞬間發生並結束。

  然而倘若斷言時間是不存在的,對於擁有著高等智慧與複雜文明的種族來說,這無疑又是一種謬論。

  在遙遠的太古紀元,純血龍族曾在這顆星球上建立過輝煌燦爛的帝國;而在當下的紀元里,人類也在每一個晝夜裡用鋼鐵與電路締造著屬於自己的偉大文明。

  文明的興衰與更替,本身就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但如果說時間是絕對客觀存在的,對於自然界中那些沒有高等意識的渺小生靈來說,它又顯得毫無意義。

  趴在石板縫隙里搬運麵包屑的黑螞蟻,真的能感知到春去秋來的流逝嗎?

  對它們而言,一生不過是泥土的濕度變化和光影的交替。

  可毫無爭議的是,只要身處一個擁有記憶和參照物的世界裡,任何有智慧的生命都能清晰地體會到青春已逝的蒼涼與歲月如梭的冷酷。

  每當昂熱看著新一屆的學生在卡塞爾學院的林蔭道上大笑著追逐打鬧,他總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當年坐在康河草坪上讀書的時光,早已經是遙遠的事情了。

  遙遠得就像是發生在上一輩子的故事。

  在如此漫長且孤獨的時間跨度上,昂熱也曾無數次在深夜叩問自己的內心:究竟是什麼東西,才能在跨越了一個多世紀的風霜雨雪之後,依然在自己的身體裡保持著最初的新鮮與溫度?

  直到最近這段日子,在這個被故土陽光籠罩的河岸,在夏彌毫無防備的笑容和歌赫對現代科技的懵懂探究中,昂熱終於徹底印證了那個他堅守了一生的答案。

  歲月確實容易凋零,容顏也終究會爬滿皺紋。

  但一個歷經了百年生死的老人留在胸膛里的愛,從來不是可以被隨意丟棄的破爛,它就像每天清晨越過地平線的太陽一樣,永遠會在既定的時刻如期而至。

  那份刻骨銘心的仇恨,在某種意義上,也不過是守護這份深沉之愛最熾烈的催化物。

  短暫停歇之後,昂熱帶著身後的學生們再度邁開步伐。

  春日正午的泰晤士河沿岸風光旖旎,城市的輪廓在日光下顯得清晰舒展。

  作為一個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漫長歲月的老派英國人,昂熱對於這片故土所孕育出的近代文學著作始終保留著極大的談興。

  他一邊走,一邊饒有興致地同身旁的年輕人談論起那些沉澱在字裡行間的過往。

  走過維多利亞堤岸的鑄鐵花廊時,昂熱提到了查爾斯·狄更斯的《雙城記》。

  「那是一本偉大的作品。狄更斯在開篇寫下的那句話至今依然被無數人傳誦,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但我真正欣賞的,是整部書里貫穿始終的關於愛與自我救贖的主題。這是人類在面對殘酷歷史時,所能拿出的最真摯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