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兩件事最難捉摸,一件是女人的心思,另一件就是昂熱校長的底線。
路明非雙手插兜望著校長的銀髮上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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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看著昂熱氣定神閒的背影,忍不住讚嘆昂熱的心態。
芬格爾說昂熱校長有著爐火純青的裝瘋賣傻技巧。
不管是校董會成員們在會議桌上拍桌子咆哮,還是執行部的專員在世界各地把鍊金炸彈扔進鬧市區,校長永遠都能端著紅茶,笑眯眯地談笑風生。
這種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功力,路明非自問連皮毛都沒摸到。
歌赫是一頭活了九百多年的純血龍類,夏彌是如假包換的大地與山之王,繪梨衣體內流淌著近乎白王本源的狂暴血液。
換作秘黨任何一個保守派元老坐在這兒,此刻泰晤士河底恐怕已經布滿了重磅鍊金魚雷,重型狙擊槍也早就架在對岸的鐘樓頂上了。
但昂熱興致勃勃地跟一頭沉睡近千年的母龍探討起開設野外游泳選修課的可行性。
路明非越來越篤定,昂熱絕對也跟神出鬼沒的小魔鬼打過交道,簽過某種條款。
歌赫沒有路明非那麼多彎彎繞繞的雜念。
她抬頭看了看昂熱那張毫無破綻的笑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你剛才說的那門游泳課……是真的?你真的放心讓我去教你們學院的學生?」
昂熱停下腳步。
「為什麼不呢?」
昂熱微笑著轉過身,「歌赫女士,你不僅是一位見證了漫長歲月的智者,更是一位技藝高超的鍊金大師。在卡塞爾學院的教職體系里,一位真正的鍊金大師是寶貴的財富。在我們學校,頂尖的鍊金大師甚至可以直接擔任副校長一職。」
昂熱嘆了口氣,目光投向河面上緩緩駛過的觀光遊船。
「我們現在的副校長弗拉梅爾,同樣擁有著冠絕當世的鍊金造詣,但他這些年除了坐在鐘樓喝酒、看牛仔電影之外,拒絕承擔任何正規的教學工作。我一直覺得這是卡塞爾學院建校以來最大的學術遺憾。」
「如今我們迎來了一位既有探索精神、又充滿年輕活力的鍊金學者,剛好可以彌補這門學科的空白。你身上沒有副校長那些糟糕的壞毛病,多開設幾門綜合性的實踐課程,正是學院目前最迫切需要的。」
歌赫低著頭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昂熱的話。
「所以……我是要去你們學校當副校長的?」歌赫問。
路明非聽到這句話,一臉茫然地轉過頭,看向正邁著輕快步伐踩楚子航影子的夏彌。
夏彌這神經大條、毫無邏輯的腦迴路傳播速度居然這麼驚人,大地與山之王一脈的精神污染難道是通過空氣傳播的?
這才短短半天功夫,歌赫就已經被同化成了這種畫風。
夏彌注意到了路明非充滿關愛智障兒童的複雜眼神,毫不客氣地衝著路明非齜了齜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昂熱沒有立刻否定歌赫的推論,反而笑得格外舒暢。
「在卡塞爾學院,一切晉升都有著嚴謹的學術評定流程。」
「如果你足夠用心,從特聘副講師開始做起,發表幾篇足夠震撼學術界的鍊金論文,按部就班地晉升為講師、副教授,最終評定為終身正教授。等到那個時候,如果你依然對行政管理工作抱有熱情,你當然有資格向校董會提交競選副校長的正式申請。」
歌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神情肅穆:「明白了,我會努力的。」
路明非看著昂熱一本正經給龍類畫大餅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要是真按照昂熱的劇本一路狂奔下去,未來的卡塞爾學院指不定會變成魔幻現實主義的樣貌。
弗拉梅爾這個姓氏在歐洲混血種的歷史裡傳承了八百年,被譽為鍊金術的終極代名詞。
而眼前的歌赫一覺睡過去就跨越了九百多年的光陰,腦子裡裝滿了中世紀早期的古老配方和如尼文字。
如果真讓歌赫一路升到副校長,那以後卡塞爾學院的鍊金實驗室、甚至是裝備部那群喜歡在地下室搞核爆試驗的瘋子,全要歸一頭純血龍類統一管轄。
讓一頭龍帶著一群神經病混血種,加班加點地製造大威力的鍊金弒神武器去轟炸其他龍王?
但路明非轉念一想,那些遙遠的事情誰又說得准呢。
等到歌赫真的一路評上正教授的那一天,混血種、龍類以及普通人類之間那些糾纏了幾千年的仇恨與廝殺,或許早就已經變成了歷史上一段模糊的趣事。
爭端這種東西也許永遠不會從智慧生物的骨子裡徹底抹去,但至少不用再像過去那樣,每一次見面都必須用折刀和言靈把對方的心臟撕碎。
在目睹過那種世界幾乎要走向徹底死寂的絕望之後,路明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件事:比起大家一起在廢墟中走向毀滅,哪怕是別彆扭扭、互相嫌棄地坐在一張桌子前活著,也已經是世間最完美的結局了。
歌赫停下腳步,雙手搭在河岸的鐵欄杆上。
「昂熱校長,卡塞爾學院到底是一座什麼樣的學校?」歌赫問。
昂熱轉過身,微笑著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幾個年輕人。
路明非正低著頭地捏繪梨衣脖子間的小黃鴨,繪梨衣安安靜靜地任由他擺弄;諾諾手裡捏著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綠葉,舉在眼前對著陽光比劃;楚子航默默地往前走,夏彌則蹦蹦跳跳地試圖踩中楚子航的影子;零邁著輕盈步伐走在最後。
「歌赫女士,」昂熱指了指這群神態各異的年輕人,「在你眼裡,他們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歌赫順著昂熱的手指看過去。
「他們是一群血統極度誇張的混血種。」
歌赫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從肉體強度到精神領域的威壓,如此密集的極端高位血統同時出現在一個隊伍里,我聞所未聞。」
昂熱搖了搖頭,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血統決定不了一個人的靈魂。」
昂熱輕聲說,「我想問的不是他們的血統,而是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你看著他們的時候,心裡產生的第一印象是什麼?就像你站在橋上看那些坐在泰晤士河遊輪上向岸邊招手的普通遊客一樣。」
歌赫微微一怔,將目光投向眼前的同伴們。
「路明非是一個喜歡笑的人,那個紅頭髮的繪梨衣看起來總是呆呆的;諾諾是個性格很古怪、讓人猜不透下一步要幹什麼的女孩;那個不愛說話的楚子航是個冷漠的人;藍眼睛的小姑娘是個安靜的人……」
歌赫目光最後落在夏彌身上,語氣不自覺鄭重:「夏彌小姐是一位偉大的人。」
昂熱忍不住撫掌笑了起來。
「有趣且直白的評價。那麼除了這些具體的細節,你難道沒有從他們身上感覺到某種共通的東西嗎?比如……像天上的太陽一樣活潑而耀眼的光芒?一種我們在漫長歲月里早已失去的、純粹而鮮活的青春氣息?」
歌赫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彼此的年齡差距。
除了夏彌這位真正的龍王陛下之外,眼前這群人在她眼裡全都是幼小得不能再幼小的螞蟻。
哪怕是身旁這位在人類世界裡經歷了一百四十多年風霜雨雪的昂熱校長,其生命長度在她的眼裡也不過是一場稍微長一點的午睡。
「你說得對,確實有這種感覺。」歌赫點了點頭。
「所以,你應該能夠想像得出,究竟是一所什麼樣的學校,才能夠培養出這麼多優秀、耀眼又充滿溫度的學生。」
昂熱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水面,「只有同樣像陽光一樣溫暖的地方,才能讓這些原本背負著沉重血統的孩子們,像普通人一樣毫無防備地大笑。你剛才說楚子航冷漠,那只是因為你還不了解他。溫暖的土壤是無法滋生冷酷的心胸的,他只是習慣了用沉默來代替表達。他們每一個人,胸膛里都裝著一顆像黃金一樣純粹的心。」
歌赫靜靜地聽完,轉過頭,看著身旁這位衣著考究的老人。
「我聽說你是一位傳奇的屠龍者。你被稱作利刃,復仇的屠夫。你的雙手沾滿了龍類的鮮血,但你今天給我的印象,卻完全不像是一個復仇者該有的樣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仇恨龍類嗎?」
昂熱前行的腳步微微慢了下來,微風吹拂著老人黑西裝上的紅玫瑰,花瓣顯得格外艷麗。
昂熱側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歌赫一眼。
「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小小的常識錯誤,我們在十九世紀末建立的社團叫作獅心會,而不是獅子會。」
昂熱淡淡地笑了笑,「至於你的問題……是的,我仇恨龍類。深刻、刻骨銘心的仇恨。或許你聽說過那個發生在一九零零年秋天的故事,在卡塞爾莊園裡,龍類的甦醒奪走了我生命中最珍貴的朋友們,奪走了我所有的青春、夢想和未來,毀掉了我原本可以擁有的整個人生。」
歌赫遲疑了一下:「那你……」
昂熱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疑問。
「任何以龍族君主或者龍類身份站立在混血種對立面的存在,我都不會有哪怕半秒鐘的遲疑,我會毫不留情地拔出我的折刀,刺穿它們的心臟。」
「我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也是秘黨意志的執行者,擊殺龍類是烙印在我骨髓上的天職。但此時此刻,站在這條河岸邊上的,只是一位醉心於古老工藝的鍊金學者,和一個喜歡踩師兄影子的任性小姑娘。你明白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了嗎,歌赫女士?」
歌赫迎著昂熱似乎要洞穿人心的目光,沉默了三秒鐘。
「我明白了,校長。」歌赫鄭重地點了點頭。
昂熱臉上的肅殺之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重新恢復了優雅從容的老紳士做派。
「很好。」
昂熱轉過身,抬手指了指前方寬闊的河,「那麼嚴肅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讓我們繼續往前走,為我們學院未來的鍊金課程特聘教授介紹一下這座現代倫敦最具代表性的風光。」
一行人沿著泰晤士河的南岸向西緩緩漫步。
泰晤士河直接穿過倫敦的心臟,兩岸坐落著古典與現代的建築。
昂熱顯然對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
他像一位博學的歷史嚮導一樣,娓娓道來地講述著沿途的風景。
走過千禧橋,昂熱指向對岸巍峨聳立的白色圓頂建築:「聖保羅大教堂,雷恩爵士在十七世紀大火後的傑作,曾經有無數的皇家婚禮和國葬在那裡舉行。」
再往前走,河岸邊出現了一座外形奇特的圓形劇場,白色的灰泥牆,深色的木柱,屋頂鋪著蘆葦草。
「莎士比亞環形球場,」昂熱停下腳步指了指,「雖然現在的建築是一九九七年重建的複製品,但在四百年前,莎士比亞就是在這座劇場泥濘的站票區里,看著底層的平民和頂層的貴族一起為了哈姆雷特的復仇而流淚。戲劇是人類對抗漫長時間最浪漫的武器,在這一點上,文字比刀劍更有力量。」
繪梨衣有些好奇地轉頭看向路明非,小聲問:「Sakura,莎士比亞是誰?」
「一個寫劇本特別厲害的英國作家。」
路明非耐心地解釋,「專門寫男主角和女主角最後全都死光光的悲劇,如果他來寫我們的故事,第一章大概就要讓我們全員絕症。」
繪梨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莎士比亞划進了「危險人物」的名單里。
夏彌蹦蹦跳跳的湊到了昂熱身旁仰起頭問:「校長,你以前在英國念書的時候,這條泰晤士河給你留下的最經典的印象是什麼?」
路明非立刻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開啟了日常嘲諷模式。
「夏彌同學,我建議你回國之後重新去仕蘭中學補習一下初中地理和高中語文。」
「昂熱校長當年讀的是劍橋大學!劍橋市流淌的那條河叫康河,根本就不在倫敦!難道你高中語文課本沒背過徐志摩的《再別康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