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手在歌赫的肩膀上拍了兩下,路明非咧嘴笑道:「歌赫小姐別緊張,昂熱校長對客人一向大方,握個手而已。」
歌赫稍稍鬆了一口氣,倉促地伸出自己的手,在昂熱溫熱的手裡輕輕碰了一下。
昂熱順勢收回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路明非打圓場:「校長,歌赫女士平時心思全撲在鍊金術上了,不太擅長人際交往。」
昂熱笑吟吟地擺了擺手:「明白,我都明白。真正的學者往往都擁有一顆純粹而專注的心靈,在這一點上,歌赫女士和我們學院裝備部的師生一定很合得來。」
昂熱轉過身,笑著問路明非。
「剛才你說你們正在進行文學創作?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大作,居然能讓芬格爾坐在桌子前面如此認真動筆?如果需要我這個老年人提供一些寫作風格建議,我倒是很樂意效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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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之不得!」路明非二話不說,直接從芬格爾手裡把筆記本抽了出來,雙手呈到了昂熱面前,「校長,大綱還在芬格爾腦子裡,不過序言大家都已經寫好了。我們要寫的是個什麼樣的故事,您看一眼這序言裡的留言就全明白了。」
昂熱微笑著接過了筆記本。
昂熱目光從楚子航被劃掉的「故人」和重新寫下的「朋友」開始,一行一行慢慢往下閱讀。
諾諾寫下的「李嘉圖」,夏彌張牙舞爪的「無敵美少女主角」,零的「你是傻子但很溫暖」,以及最後繪梨衣那行用小小的「&」符號連在一起的「繪梨衣&Sakura&幸福」。
昂熱看得很慢,很仔細。
這些字跡里全是少年氣,這是一篇充滿了幼稚、胡鬧、中二氣息爆棚的序言。
沒有史詩架構,沒有犧牲預警,甚至連正統文學的嚴謹邏輯都沒有。
字裡行間充斥著吐槽、惡作劇般的自封頭銜,以及小女孩對幸福最直白的索求。
這是不久前剛剛在日本落幕的故事。
在秘黨的歷史裡,在堆積如山的屠龍檔案里,每一次面對龍類目標,伴隨而來的永遠都是慘烈傷亡。
精英小隊會覆滅,年輕人的鮮血能染紅海水,墓園裡立起一座又一座石碑。
可偏偏就是眼前這群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年輕人,在東京傾天暴風雨中,把註定要走向毀滅與死別的結局,硬生生地拉回了陽光明媚的軌道。
白王隕落了,死侍被清剿了,紅井的陰謀被粉碎了。
這確實是一個幸福的故事,一個真真切切發生了的幸福故事。
昂熱小心翼翼地把筆記本合上,伸手遞還給了路明非。
昂熱凝視著路明非明亮的黑眸,臉上露出了一個欣慰笑容。
昂熱輕輕搖了搖頭:「明非,這是一本屬於你們年輕人的書。它充滿了只有你們這個年紀才能擁有的熱血、浪漫以及溫柔。」
「至於我的建議……」
昂熱嘴邊泛起溫和的笑意,「我這個渾身帶著舊時代味道的老年人,就不給你們這篇浪漫的故事添亂了。不需要任何人的修改,也不需要迎合任何條例,沿著你們現在的想法,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就好。」
「我相信,由你們親手寫出來的這個故事,一定會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大團圓,如果你們寫的足夠好,我可以把這本書列為卡塞爾學院新生必讀書籍目錄里。」
芬格爾耷拉下去的頭顱在聽到「必讀」兩個字的時候,瞬間直了起來。
「校長,您剛才說的是真的?沒開玩笑?」
「這本書真能被塞進每年九月新生入學手冊附帶的必讀書籍名錄里?跟厚得能砸死人的《龍族基因學概論》放在同一排書架上?」
昂熱神情悠然。
「當然,只要你寫出來的文字配得上這場冒險的精彩程度。」
昂熱微笑著,「卡塞爾學院的新生們每天都在閱讀那些沉悶的古代書籍和無聊報告,他們太需要一本充滿浪漫與青春的書,去親眼看一看他們的學長和學姐們究竟在遠方的島嶼上經歷了怎樣驚心動魄的歲月。這不僅是一段記錄,更是他們未來在執行部引以為傲的底氣。」
芬格爾立刻伸出大拇指。
「我就知道校長您老人家高瞻遠矚,放眼整個密黨校董會,就沒有比您更懂年輕人的思想導師了!」
芬格爾搓了搓手,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臉上諂媚無比,「不過校長,學生這裡還有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既然學院官方把這本書列為全體新生的必讀名錄,那按照規矩,圖書館和教務處每年批量採購這本書的時候,是不是會有一筆……非常慷慨的專款出版經費和作者版稅打進我的學生帳戶?」
昂熱抿了抿嘴,坦然地攤了攤手。
「當然不會。」
「學院的預算每一分錢都要接受校董會的嚴格審計,弗羅斯特最喜歡在財務報表里挑刺。不過作為校長的特別嘉獎,學院下屬的印刷廠可以免費為你們出版精裝版,採用特級紙和校徽級別燙金,首刷五千冊,全部記在我的私人帳戶里。」
芬格爾抓了抓後腦勺,嘴裡嘀嘀咕咕地開始算帳。
卡塞爾學院下屬的印刷廠設備全是頂級貨,平時只用來印製教科書和錄取通知書。
如果在外面找正規出版商印五千冊這種規格的精裝書,至少要數萬美元,加上各種書號申請費和地下走私渠道的打點,確實是一筆天文數字。
省下這筆錢,四捨五入等於自己淨賺了一大筆啟動資金。
「行吧行吧,免費出版就免費出版,學院能省下這筆錢也算得上是格外慷慨了。」
芬格爾嘿嘿乾笑兩聲,「校長您當著全體學生的面承諾的,到時候可千萬不能食言。」
昂熱搖頭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
難得一見的明媚天光正從雲層傾瀉而下,街道兩側建築淺金一片。
初春的氣息正散發著無處不在的青春氣息。
「難得倫敦能有這樣一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昂熱整理了一下西裝,「這裡的晴天總是轉瞬即逝,說不定午後就會重新變回陰雨綿綿的鬼天氣。既然芬格爾需要絕對的安靜來進行他的史詩創作,我們不如去泰晤士河邊走一走,順便曬一曬久違的日光,怎麼樣?」
在卡塞爾學院,能夠獲得昂熱校長的私人下午茶邀請,通常被視作一名優秀學員能夠拿到的最高規格殊榮。
至於陪同這位活了一個多世紀的傳奇老紳士在異國街頭漫步,其發生概率甚至比在地鐵站偶遇龍王的概率還要低。
屋子裡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幾隻白色的海鷗在半空中盤旋,陽光灑在大家的肩膀上,曬得人暖洋洋。
歌赫走在昂熱的後方,目光始終不著痕跡地在老人背影上游移。
在她的預想中,一個屠殺了近百年龍類的劊子手,身上應當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可怕氣息。
古老神話中英雄都是這樣的,他們的眼神應該像刀鋒一樣鋒利。
昂熱卻完全不是這樣。
他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手裡拄著手杖,在人行道時會自然側身為路過的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讓路。
他的語調平緩溫和,有著一種能讓人不由自主安靜聆聽的奇特魔力,仿佛殘酷的戰火與死亡從未在他身上留下過任何影響,他就像他胸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玫瑰一樣,帶給人溫暖的感覺。
一行人沿著路漫步,不多時便來到了寬闊平緩的泰晤士河畔。
昂熱停下腳步,雙手搭在欄杆上,風吹動他的銀髮。
他指向開闊的水域。
「很少有遊客會知道,在兩百年前,這條浪漫的河流曾經是整個大英帝國最龐大的水上監獄。」
「那時候英國的陸地監獄人滿為患,政府便把那些退役的舊軍艦拆掉桅杆和火炮,改造成陰暗潮濕的囚船,密密麻麻泊在泰晤士河的沿岸。數以萬計的囚犯被塞進暗無天日的船艙底層,每天被驅趕到底層的泥灘上從事最繁重的體力勞動。」
「但最神奇的事情也發生在這裡。就在這條漂浮著囚船與污穢的河岸兩旁,工業革命開始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創造力與生產力,竟然是在這樣一個充斥著罪惡與壓迫的河流邊發跡的。」
歌赫看著翻滾的河水,眼神不解。
「工業革命,就是你們人類開始發展科技的地方?」歌赫問。
昂熱轉過頭,溫和地看了她一眼。
「是我們發展科技的地方。」
昂熱糾正道,「從你身上這件柔軟的衣服,到你頭頂上的發卡,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科技發展的產物。」
歌赫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哦……對,是我們。」
「我之前在機場見過你們……我們的飛機。那種鋼鐵鑄造的東西,居然能夠載著幾百人在天上飛行,不得不承認,科技真是一種完美而神奇的東西。」
昂熱輕輕搖了搖頭。
「科技從來都不完美,它從誕生的第一天起就伴隨著代價。在工業革命最狂熱的那些年裡,這條河曾經一片污濁,惡臭熏天,倫敦市民甚至無法在夏天打開臨河的窗戶。無數骯髒的罪惡曾遍布在這條河流的每一個彎道里,只是後來被時代的繁榮頌歌掩埋了而已。」
「你所說的罪惡是什麼?」
歌赫看著他,「那些被關在船艙里的囚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在很久以前的歐洲,王朝的統治者們也同樣喜歡把戰俘和犯人鎖在礦坑深處,或者逼迫他們赤裸著身體去拉動沉重的樓船。對錯與否,在那時候並不重要。」
昂熱笑了笑。
「彼此向來殊途同歸,貪婪是不分種族與時代的。」
昂熱淡淡地說,「我所惋惜的並不是那些不值得同情的罪犯,而是在那段混亂的歲月里,曾經有一大批無辜的流浪孩童在這條冰冷的河流里溺亡。那些貪婪的工廠主為了掩蓋童工在水下作業時的悲劇,甚至聯合某些混血種家族對外宣稱,這些可憐的孩子全都是在夜間被潛伏在河底的龍類拖走吃掉了。」
歌赫注視著渾濁的河水,輕聲開口。
「人的卑鄙,我在很久以前就見識過了。正因為見過了太多醜陋的東西,我才更傾向於同那些高尚的人交談。」
昂熱側過身,認真地打量著身旁這位歐洲女人模樣的古老巨龍。
「你不僅是一位技藝卓絕的鍊金大師,更擁有著一個高尚而純粹的靈魂。」昂熱微微欠身致意。
歌赫有些不習慣這種直白的人類禮節,她抬起手,指向眼前這片望不到盡頭的寬闊河面。
「其實在很早很早以前,我還曾經暢遊過這條河流。」
歌赫揚起下巴,「那時候可沒有這些鐵橋和船。我一個人從這條河的最源頭跳下去,一路順著水流游到了東方的入海口。」
路明非和諾諾繪梨衣都有些驚訝地轉過頭來看她。
「你們大概不知道吧?」
歌赫有些得意地指了指,「這條大河的起點其實只有幾米寬,隨便往前跨一步就能跳過去。從狹窄的小溪流,一路游向大海,衝進波濤里的感覺,真的非常暢快。」
昂熱微微一怔,隨即發出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真是不可思議的壯舉!」
「原來歌赫女士不僅精通鍊金術,居然還擁有著如此高超的野外游泳技藝。我想回校之後,卡塞爾學院的教務處完全有必要專程為你單獨開設一門全新的課程,就叫作長途游泳,聘請你擔任講師,專門負責去磨鍊學生們從細流游向大海的勇氣。」
歌赫懵了,她瞪大眼睛。
「你們卡塞爾學院……不是專門用來屠龍的學校嗎?」
歌赫神情呆滯地看著昂熱,「在學校里教混血種游泳……這種事情也能當成正規的必修課程嗎?」
「為什麼不能呢?」
昂熱反問道,「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支撐一個人穿過漫長黑夜的,從來都是勇氣。從一條幾米寬的涓涓細流,一路游過數百公里的未知險阻最終擁抱大海,這種決絕的毅力和探索未知世界的勇氣,是每一個學生都應該擁有的品質。」
昂熱似笑非笑道。
「以你的性格,我猜除了在河道里游泳之外,你大概還擁有著從山巔之上張開雙臂直接躍下山腳的狂放勇氣。」
昂熱頓了頓,「不過,那種行為對於普通學生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所以為了學院的意外傷亡指標著想,我也只能先為你開設這一門游泳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