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吹了吹紙面上未乾的字跡,心滿意足地把筆記本舉起來,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看到沒有?這才是歷史的真相,這才是正義的呼聲。以後這本書要是出版了,讀者們第一個記住的絕對是我無敵美少女的名號。」
路明非看著囂張至極的字跡,認命地點了點頭:「行行行,你天下第一,諾諾師姐天下第二,我和師兄甘當綠葉,這總行了吧?」
夏彌輕哼一聲,對路明非的識時務感到非常滿意。
她轉過身,準備把筆記本重新交還給繪梨衣。
然而繪梨衣依然保持著剛才微微側身的姿勢,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長長的睫毛半天都不眨一下,臉頰像人偶。
不僅如此,她小巧紅潤的嘴巴還微微張開,似乎是因為剛才思考得太專注,中途大腦突然斷電,徹底忘記了要把嘴巴閉上。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電腦系統突然進入「正在緩衝」狀態的呆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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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彌盯著繪梨衣微微張開的小嘴看了足足三秒鐘。
夏彌此刻的內心深處升起了一股強烈、近乎無法克制的衝動,她想從果盤裡抓起一顆葡萄,或者順手拿一根薯條,悄悄塞進繪梨衣嘴裡,看看她咔嚓咔嚓地咀嚼起來。
夏彌的手在果盤邊緣瘋狂試探,最終,在路明非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注視下,她還是艱難地用意志力克制住了惡作劇的衝動。
夏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把目光轉向了客廳的角落。
在單人沙發上,零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她同樣也在發呆。
夏彌抱著筆記本走過去,直接把本子和筆塞進了零的懷裡:「輪到你了,零。」
零微微一怔,眼眸動了動,低頭看著大腿上的筆記本。
她輕輕撫摸了一下本子,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
零其實一直在聽他們吵鬧,她知道這本所謂的《東瀛斬龍傳》是要記錄路明非前往日本的那段經歷。
然而在零的記憶里,關於東京的那段冒險,她的參與感微弱。
對於那座島嶼上發生的絕大多數故事,她是個未參與的旁觀者。
現在讓她在這本據說是為了記錄羈絆與拯救的書上寫下一句話,她確實有些不知道該從何下筆。
夏彌看著零面無表情卻又明顯有些無所適從的樣子,嘿嘿一笑,把路明非剛才用來忽悠她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哎呀,別搞得那麼嚴肅嘛。路明非剛剛說了,這是個吐槽牆,隨便寫什麼都可以。無聊的廢話,瘋瘋癲癲的罵人話,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千萬別對路明非客氣。」
零抬起頭看了一眼一邊喝水一邊偷偷往這邊瞄的路明非。
零沒有再猶豫,她握住筆桿直接落筆。
零寫得很簡短,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路明非,你是傻子,但很溫暖。——零
寫完最後一個字,零輕輕合上筆帽,臉上的神情依舊冷淡如初。
這句話確實是她很早以前就想對路明非說的真心話了。
在卡塞爾學院的日子其實很無聊。
路明非總覺得她是一個嬌滴滴的、需要被人小心翼翼照顧的小女孩,每次遇到什麼事情,總會下意識地不讓她參加,或者塞給她一些奇怪的糖果和小零食。
零其實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顧,她是最好的戰士,是擁有頂級血統的混血種,她習慣西伯利亞荒原上的暴風雪,也習慣了孤獨和清冷。
太過於安逸和平靜的生活,有時候反而讓她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在零的眼裡,路明非的行為真的蠢得像個無藥可救的大傻子。
可就是這樣一個傻子,卻給了她為數不多的溫暖。
夏彌愣了一秒,隨即兩隻眼睛瞬間放光:「哇!零!你這也寫得太好了吧!太精闢了!尤其是前面這七個字,完全寫出了我的心聲啊!我太喜歡你這個留言了!」
路明非有些好奇地伸長脖子:「喂喂喂,你搞什麼呢?零到底寫了什麼能讓你樂成這副德行?」
「你自己看咯!」夏彌笑嘻嘻地把筆記本遞給路明非。
路明非接過來一看,臉頓時黑得像鍋底。
「我就知道……」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兩下,「放眼全天下,果然只有『路明非是個傻子』這種人身攻擊才能讓你高興成這樣。」
夏彌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路明非抬起頭,看向金髮女孩。
零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面孔。
路明非其實明白零為什麼會寫下這句話。
路明非記得很久以前,零似乎也用平淡的語氣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零的一句調侃,現在看來,這大概是這個女孩能說出的最真摯的心裡話了。 旁邊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微動靜。
一直處於「離線掛機」狀態的繪梨衣像是終於完成了漫長的系統重啟,睫毛顫動了幾下,眼眸重新恢復了神采。
她從路明非手裡把筆和筆記本輕輕拿了過去。
繪梨衣深吸了一口氣握著筆落下筆尖。
「繪梨衣&Sakura&幸福。——繪梨衣」
寫完最後一個字,繪梨衣像是完成了一件拯救世界的大工程一樣,輕輕舒了一口氣。
她其實真的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她不懂什麼叫壯麗的史詩,也想不出那些像古詩一樣優美宏大的詞句。
她能想到的全部文字,都來自於她的生活里寫著「Sakura」名字的各種小紙條。
而在所有這些詞彙的終點,她所期盼的、所渴望的,從來都只有最簡單的兩個字而已。
幸福。
只要能和Sakura在一起,只要大家都能好好地坐在一張桌子前吃早飯,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路明非鄭重其事地拍了拍大家寫完序言的筆記本。
除了夏彌寫下的大言不慚的「無敵美少女主角」顯得格外扎眼且破壞隊形之外,整個序章的留言還算得上一派祥和。
路明非把筆記鄭重的交給芬格爾。
「芬格爾,」路明非板起臉,眼神肅穆,「這本書不僅承載了所有人的希望,還承載了我們全部的心血和靈魂。上到月讀命的歸宿,下到你下半輩子的伙食標準,全繫於你筆下的字。我希望在倫敦之行結束之前,能看到完整的故事大綱。」
芬格爾嘆了口氣,有氣無力的把本子接了過來。
「師弟,講點人道主義精神好不好?」
芬格爾耷拉著眼皮,「如果不是你採取了人身控制和囚禁自由的方式,我真的會以為你這番話是出自一個滿懷熱血與文學夢想的文藝青年之口。你這種非法拘禁加暴力逼稿,放在美國是要被關進監獄的。」
路明非露出溫柔的微笑,笑眯眯地說。
「文學創作這種神聖的事業,向來都是需要一點外界壓力的。古往今來的大文豪,哪個不是在饑寒交迫的環境下才寫出傳世名作的?你放心大膽地寫,要是敢拖延哪怕半天,你一定不會想知道我和師兄準備用什麼手段幫你疏通靈感。」
芬格爾頹廢地趴伏在桌子上,雙手抓著頭髮,盯著雪白的第一頁。
歌赫看到芬格爾如臨大敵的模樣,有些好奇地挪了挪身子,把腦袋湊到了芬格爾旁邊。
在漫長的歲月記憶里,書籍是一種厚重且伴隨著血與火的東西。
她曾經在古老的紙卷上讀過流傳在北歐原野上的《貝奧武夫》,也曾研讀過《翠玉錄》。
她讀過的書籍里,文字存在的意義只有兩個:記錄戰勝龍的方式,或者解析鍊金法則。
混血種們傾其一生所追尋的書籍,全都是為了如何提純駁雜脆弱的龍血,在殘酷的廝殺中活下來,尋求跨越橫亘在純血與混血種之間的天塹。
然而在這個嶄新的時代里,這群混血種討論的卻是一些她從未聽聞過的詞彙。
什麼青春,什麼熱血,什麼異國少年的奇幻冒險,甚至還有所謂的戀愛與婚禮作戰。
歌赫眨了眨眼睛。
人類的世界變了,這群混血種似乎徹底放棄了去尋找提升血統的古籍。
不過仔細想來,這間屋子裡的混血種們確實不需要再去追求什麼血統的提升。
坐在沙發上的紅髮女孩擁有著不可思議的血統,那個冷著臉的楚子航體內流淌著純血的熾熱,既強悍又怪異,不知為何,他明明是青銅與火之王的血裔,體內的血統卻和耶夢加得陛下趨於一致。
至於那個整天笑嘻嘻的路明非……歌赫甚至無法準確估量他的血統上限到底在哪裡。
更何況,在他們身邊,還存在著至高無上的大地與山之王。
在龍王的庇佑之下,這些混血種的安全能夠得到絕對的保障。
歌赫托著下巴,眼神發怔。
他們真的需要王的庇佑嗎?
從相處的細節來看,夏彌小姐在這群人面前根本沒有半點身為君主的架子。
她沖楚子航瞪眼睛,因為被路明非調侃而毫不留情地擰他的胳膊,甚至還跟紅髮女孩諾諾擠在一起咬耳朵。
這些人與王之間,既不是君臣,也不是侍從,甚至連盟友都算不上。
路明非稱呼王為夏彌,夏彌稱呼他們為師兄和師姐。
他們是朋友,朋友真是一個奇特而陌生的詞彙。
歌赫的思緒飄向了路明非曾經偶爾提起過的另一個人。
路明非說卡塞爾學院裡有著一位真正的龍族屠夫。
他是傳奇的屠龍者,是獅子會的元老,也是讓整個龍族聞風喪膽的屠夫,希爾伯特·讓·昂熱。
歌赫很難想像,能教導出這樣一群奇特學生、並且能夠以混血種之軀讓初代種都感到忌憚的校長,究竟會擁有怎樣恐怖的氣魄。
那應該是一個遍布鐵血氣息、眼神冷酷的惡人吧?
在歌赫對著敞開的大門怔怔出神的時候,一個精神矍鑠的中年人出現在了門口。
歌赫的視線落在中年人身上,眼神微微發亮。
那是一個看起來處於某種平衡狀態的男人,他有著滿頭銀髮,臉上有著歲月的痕跡,銀灰色的眼眸深邃又平靜。
他穿了一套黑色西裝,最引人矚目的是,在他的胸前里,特意別著一朵鮮艷欲滴的紅玫瑰。
以她作為高階純血龍族的敏銳感知力,她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人類的軀體已經在這個世界上運轉了超過一個世紀。
這是真正經歷過一百多年風霜雨雪的衰老軀體,但奇怪的是,從他挺拔的脊背、舒展的站姿以及撲面而來的昂揚生命力來看,他散發出的精神與氣場,卻像是一個正值四五十歲盛年的中年紳士。
優雅,危險,且充滿了浪漫。
歌赫向來對那些千篇一律的庸俗之輩毫無興趣,唯獨對那些打破了常理、擁有著獨特靈魂的異類充滿了探究的欲望。
眼前這個別著紅玫瑰的老傢伙,顯然就是異類中的異類。
昂熱站在敞開的門邊,輕輕敲了敲門。
他微微彎起嘴角,露出溫和笑容:
「同學們,上午好。」
安靜客廳一瞬間熱鬧了起來。
路明非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校長,您來得可真是太及時了。我們幾個正一起進行文學創作呢,剛把序言寫完,您來得正好,以您深厚的文學修養和百年人生閱歷,給我們這本鴻篇巨製提幾意見吧。」
歌赫愣住了,仰起頭,呆呆地看著笑吟吟和學生們打趣的老人。
這個胸口插著紅玫瑰的老人,居然就是被路明非描繪成雙手沾滿龍血、創立了獅子會、讓無數純血君主都為之側目的卡塞爾學院校長希爾伯特·讓·昂熱?
這跟她預想中的凶神惡煞簡直沒有半點重合之處。
昂熱似乎注意到歌赫,他停在了歌赫的面前。
昂熱微微欠身,目光溫和地注視著眼前有些侷促的女人。
「想必這位就是那位在鍊金術領域擁有著非凡造詣的歌赫女士了吧?」
昂熱微笑著開口,「初次見面。我是希爾伯特·讓·昂熱,卡塞爾學院的現任校長。歡迎你加入我們。」
昂熱十分紳士地伸出了右手。
歌赫有些無所適從,下意識地轉過頭,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夏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