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芬格爾的房間裡。
諾諾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筆記。
按照路明非剛才慷慨激昂的闡述,這是一部融合了奇幻、愛情、友情、科幻、懸疑、現實主義並且註定要名垂青史的究極大作,暫定書名叫《東瀛斬龍傳》。
而這部曠世巨作的首席執筆人,赫然是此刻正趴在桌子上抓耳撓腮的芬格爾。
諾諾隨手翻看著芬格爾寫了幾個月的空白內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以她對芬格爾的了解,這位卡塞爾學院最大的狗仔頭子如果能老老實實把一個故事按原貌講完,母豬都能在天上飛出超音速。
這傢伙寫不到三千字,必然會為了彰顯自己作為「關鍵先生」的英勇戲份而大費筆墨,最後故事大概率會變成《芬格爾與他的狗仔拯救世界》。
翻著翻著,諾諾又翻回了第一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𝖙𝖜任你選 】
第一頁是序言,但第一行有被楚子航重重劃掉的字跡,劃痕幾乎穿透紙背。
在被劃掉的「故人」兩個字下面,用工整有力的筆跡重新添上了「朋友」二字。
字跡是楚子航的,但改動的意圖顯然不屬於楚子航。
諾諾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抬起頭看向給繪梨衣削蘋果的路明非。
「路明非,我猜,這個故事原本的大綱被你大刀闊斧地改編過吧?這本書原本要寫的故事,應該不是今天大家要寫出來的這個樣子吧?」
路明非抬起頭有些詫異地看著諾諾:「師姐,這你都能看出來?」
諾諾伸出手指了指序章那一頁被劃掉的痕跡。
「『故人』是個很有蕭瑟感的詞,帶著一種秋風落葉、生死兩隔的味道。楚子航寫出『故人』我不意外,但把『故人』劃掉改成『朋友』,絕對是出自你的手筆。我猜只有你才會對『故人』這兩個字如此討厭,甚至到了生理性排斥的地步。」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什麼都瞞不過你啊,師姐。」
路明非放下水果刀,把削好的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放進繪梨衣手裡,聲音溫和,「沒錯,我就是這天底下最討厭『故人』這兩個字的人。」
「以前念書的時候背古詩,什麼『故人西辭黃鶴樓』,什麼『昔人已乘黃鶴去』,但凡帶上『故』或者『昔』的,全都是在悲春傷秋,全都是人在走茶在涼,全是活著的人坐在墳頭前面哭以前的故事。」
繪梨衣乖巧地將一塊蘋果遞到他嘴邊。
路明非張嘴吃下那塊蘋果,甜絲絲的。
「那種蕭瑟的東西,留在古詩里就夠了。現實里,我還是更喜歡『朋友』這種詞。」
諾諾輕輕點了點頭,拔下了手裡的筆帽。
「行吧,讓你的師姐為你加一些本來不該出現的序言。」
李嘉圖,這一次,你的付出大家都看見了,你不用一個人躲著了。——諾諾
諾諾寫字很快,幾個字一氣呵成。
寫完,她把筆記本拋向路明非的懷裡。
路明非伸手接住翻開,目光落在諾諾剛剛落筆的地方,嘴角牽動,無聲笑了。
紙頁上方,用略帶張揚的字跡寫著三個字「李嘉圖」。
李嘉圖。
這是師姐在很久以前給他起的名字。
在路明非以為自己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廢柴衰仔時,師姐用這個名字把他推進了光怪陸離的混血種世界。
在曾經,這個名字幾乎成了一段傳奇的前綴,但在這個世界裡,一切都不一樣了。
「李嘉圖」這個名字並沒有像曾經那樣響徹整個秘黨,時至今日,在這個世界上,還會用帶著一點調侃、一點漫不經心的語氣叫他「李嘉圖」的,從始至終都只有諾諾一個人。
只要聽到這三個字,路明非就會想起法拉利的轟鳴,放映廳里的燈,以及穿著高跟鞋推門而入、把他所有嘲笑和委屈全都踩在腳底的紅髮師姐。
繪梨衣察覺到了路明非的走神, 她伸出指頭在「李嘉圖」上面輕輕點了點,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疑惑。
「Sakura,這個人是誰?」
Sakura是路明非,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李嘉圖」她不認識。
路明非浮現一抹溫和的笑意,溫聲解釋:「李嘉圖就是我啊。這是師姐以前給我起的名字,聽起來是不是一個很拉風、很有氣勢的名字?」
繪梨衣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扇動。
她在心裡默默地把這幾個詞念了一遍。
Sakura。
路明非。
李嘉圖。
每一個名字似乎都帶著不同的感覺。
Sakura是初見時漫天飄落的浪漫,路明非是坐在她身邊削蘋果、總會回頭對她笑的男孩子,而李嘉圖……聽起來像是故事書里那些無所不能的英雄。
這些名字都很好聽,因為它們指代的都是同一個人。
路明非撥開筆帽,把筆遞到了繪梨衣的手裡。
「來,繪梨衣,你也寫一句話吧。」
路明非指著筆記本空白的地方,「不需要寫什麼大道理,隨隨便便寫一句你現在想說的話就行,不用太認真。」
繪梨衣握著筆,忽然變得緊張兮兮。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目光在已經寫下的字跡上慢慢掃過,陷入了巨大的猶豫之中。
按照Sakura剛才跟諾諾師姐討論的內容,這本名為《東瀛斬龍傳》的書,將是一部非常非常偉大的作品。
故事裡記錄著一群滿腔熱血的少年少女,不遠萬里乘坐著潛水艇,跨越驚濤駭浪前往了神秘的島上世界,最終在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戰鬥中,拯救了深陷命運泥潭的三兄妹。
芬格爾師兄,經拍著胸脯保證過,這本書寫完之後會被翻譯成十幾種語言出版到全世界每一個角落。
芬格爾甚至立下重誓,要親自穿上西裝打上領帶,捧著精裝典藏版的第一冊,親手送到東京源氏重工的大廈頂層,交到她的哥哥源稚生手裡。
能讓全世界都看得到的書,毫無疑問是一本重要到了極點的東西。
如果自己只是隨隨便便在上面寫下一句諸如「今天的飯很好吃」或者「外面的天氣很晴朗」,太可惜了,會徹底辜負這本承載著大家心血的重要書籍。
路明非看著繪梨衣如臨大敵的緊張模樣,忍不住有些失笑。
他伸出手,指了指序章上方的塗改痕跡。
「你看,師兄剛才寫的時候都寫了錯別字,最後還不是劃掉重新寫了?所以真的沒關係,寫錯了大不了我們再劃掉重來。」
繪梨衣卻固執地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楚子航寫下的那幾行。
師兄的字上面清楚地寫著「婚禮」,而Sakura在下面的字里,還寫著「幸福的月讀」。
繪梨衣雖然對很多世俗的人情世故感到懵懂,但她並不是笨蛋。
她是蛇岐八家的上杉家主,是古老神話里的月讀命。
而在Sakura描繪的那個美好結局裡,穿上白色禮服或者華麗白無垢、走向幸福終點的月讀,除了她自己之外不可能有別人。
她現在就坐在Sakura的身邊,陽光暖洋洋的,肚子飽飽的,周圍有一群很溫柔的朋友。
她現在就很幸福,幸福得像是做了一場永遠不想醒來的夢。
所以,她絕對不能辜負這個寫滿了浪漫與希望的故事。
就在繪梨衣捏著筆、眉頭微微蹙起苦思冥想的時候,夏彌終於徹底坐不住了。
夏彌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
「哎呀繪梨衣,你想不出來就先慢慢想嘛。」
夏彌笑嘻嘻地伸出手,自然地把繪梨衣手裡的筆和筆記本順走了,「來來來,先讓我看看你們剛才背著我都密謀了些什麼驚天動地的大陰謀。」
繪梨衣乖乖地往旁邊挪了挪,給夏彌騰出更大的空間。
夏彌把筆記本攤在自己的膝蓋上,嘩啦啦地往後翻了幾頁。
後面全是一片雪白的空白紙張,連半個墨水點都沒有,整本厚厚的筆記里,竟然只有序言的那一頁密密麻麻地寫著大家的隻言片語。
夏彌單手托著腮,用筆桿輕輕敲了敲筆記本:「欸?路明非,你們搞了半天就寫出這麼點東西啊?這個序章看著怎麼那麼像QQ空間裡的留言板啊?是不是跟留言板一樣,在上面寫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可以?」
路明非聳了聳肩:「理論上是這樣。既然是序章的寄語,那自然是百無禁忌。從感人肺腑的真摯祝福,到你平時最擅長的那種沒頭沒腦的瘋言瘋語,只要你能寫得出來,通通都可以往上招呼。」
夏彌眼睛一瞪,伸手就在路明非的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路明非你皮癢了是不是?」
夏彌柳眉倒豎,「你才喜歡瘋言瘋語!我講話向來邏輯嚴密、知書達理!」
路明非齜牙咧嘴地揉著胳膊,心說你要是知書達理,那龍王這個物種大概全員都能去競爭諾貝爾和平獎了。不過礙於幸福者退讓原則,他明智地把這句吐槽咽回了肚子裡。
夏彌跑到桌子邊趴著開始一字一句地研究前面幾個人寫的內容。
夏彌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了,眉心緊皺。
幾秒鐘後,夏彌抓起筆記本,氣沖沖地衝到路明非面前。
她伸出手指戳在路明非寫下的那一段人物稱號上面。
「路明非!你給我解釋清楚!」
夏彌雙手叉腰,憤怒無比,「這些威風凜凜稱號里,為什麼從頭到尾都沒有我的名字?啊?你故意把我給忘了是不是?你難道良心被狗吃了嗎?一點心都沒有嗎?」
路明非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夏彌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是誰在日本的時候辛辛苦苦幫你收拾爛攤子的?是誰在東京街頭幫你盯梢望風的?當時在多摩川的紅井裡,那些鋪天蓋地的死侍差點就要把我和師姐生吞活剝了!我們兩個弱女子在前面頂著巨大的危險,你們寫書的時候,居然連我和師姐的名字都捨不得提上一筆?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諾諾聽到夏彌把自己也拉進了「弱女子」的陣營,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夏彌一眼。
路明非被夏彌的質問打得暈頭轉向。
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伸手把筆記本從夏彌手裡抽了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寫的那幾行字。
天地良心,他在寫人物稱號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曾經在日本發生過的慘烈決戰。
在原本的歷史線里,東京的暴雨冰冷刺骨,赫爾佐格化身為白王,源稚生和源稚女倒在血泊之中,而眼前的夏彌……早在他們踏上日本的土地之前,就已經死在了北京幽深冰冷、永遠沒有盡頭的地鐵里了。
在那個原本的故事裡,夏彌從來就沒有參與過日本的任何事情。
路明非看著暴跳如雷的夏彌,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看好戲的諾諾,忍不住有些頭大。
他抬起手,有些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呃……夏彌,那個,你冷靜一下,聽我狡辯……不對,聽我解釋。」
路明非組織了一下語言,試圖用最隱晦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難處,「其實吧,這本書的故事……按照原本的設定和時間線,它應該是出現在你……之後的。就是那個……原本的大綱里很多事情的順序不太一樣,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路明非瘋狂地給夏彌使眼色,希望這位大呼小叫的龍王能稍微回憶起一點關於命運和宿命的沉重感。
然而夏彌根本不吃這一套
「我懂你個大頭鬼!」
夏彌冷哼了一聲,鄙夷地撇撇嘴,「路明非,你果然是個沒有心的冷血動物。忘記了就是忘記了,還編出什麼『原本的故事』、『時間線不同』這種毫無說服力的無聊藉口,你幼不幼稚啊?」
路明非長嘆一聲。
跟女孩子講道理本來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為,跟一個處於找茬狀態的龍王講時空邏輯更是蠢上加蠢。
夏彌傲嬌地仰起下巴:「既然你指望不上,那我就親自上手撥亂反正!我現在就加上去!」
夏彌毫不客氣地一把將筆記本和簽字筆從路明非手裡重新奪了過來。
她大步走回桌子前,氣勢洶洶地坐下,低著頭,在路明非中二氣息爆棚的人物介紹下方空隙處,寫下了一行大字:
「其實這本書的主角是無敵美少女夏彌和紅髮魔女陳墨瞳。——夏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