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難得出了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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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一道光從窗簾縫隙里溜進來,正好落在路明非的臉上。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頂拉了拉,用最原始的方法拒絕早晨。
門外卻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聲音輕快。
路明非閉著眼睛掙扎了幾秒,腦子裡飛快地列出了幾個可能。芬格爾來蹭早餐,古德里安教授來進行晨間心理健康教育,或者夏彌忽然決定組織全員倫敦一日游。
他覺得這三種情況都足以讓人繼續躺回床上。
敲門聲沒有停止。
「來了來了。」路明非含糊地說。
他踩著拖鞋走過去,頭髮亂得像剛和一隻鳥打過架。
門一打開,繪梨衣就站在外面,穿著淺色毛衣,頭髮披在肩上,手裡還拿著一張酒店提供的旅遊地圖。
她把地圖舉起來。
「早上好,Sakura。」
路明非盯著她看了兩秒。
「早啊,繪梨衣。」
世界上總有那麼幾個人,能夠把新的一天當成一份剛拆開的禮物,繪梨衣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對於新的一天總是有著熱忱的期盼,那麼一個人是海綿寶寶,另一個人就一定是繪梨衣。
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路明非翹起來的一撮頭髮。
那撮頭髮頑強地彈了回來。
繪梨衣又按了一次。
路明非抬手抓住她的手腕,順勢把人往前一帶。
繪梨衣沒有防備,輕輕跌進他懷裡。
路明非後退兩步,重新倒回床上,把她連人帶毛衣一起圈進被子裡。
路明非閉上眼睛,「我覺得,我還可以睡半個小時。」
繪梨衣安靜下來,靠在路明非胸口,認真考慮半個小時究竟有多久。
繪梨衣伸手,繼續壓他那撮不聽話的頭髮。
路明非本來能立刻睡著,但她就在懷裡,呼吸隔著衣服傳過來,帶著一點洗髮水的氣味,還有一種清淡香味。
他躺了十分鐘,睜開眼。
繪梨衣還在摸他的頭髮。
「繪梨衣。」
「嗯?」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香水?」
繪梨衣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又聞了聞頭髮。
「沒有噴香水。」
路明非說,「那可能是傳說中的體香,小說里通常只有女主角才有這種設定。」
繪梨衣想了一會兒。
「Sakura也香。」
「我是洗衣液。」
「洗衣液很好聞。」
路明非繼續裝睡。
繪梨衣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臉。
「半小時到了嗎?」
「過去十二分鐘了。」
繪梨衣繼續戳。
「那就十二分鐘好了。」
路明非坐起身,抓了抓頭髮。
「我去洗漱。」
繪梨衣很滿意,把地圖鋪在床上,開始研究今天該往哪裡走。
酒店附近有一家小小的早餐店,門頭是深綠色,玻璃窗上用白漆寫著營業時間。
店裡已經坐了幾桌客人,大多是附近上班的人。
靠窗的位置正好空著。
服務員端來菜單,路明非看了半天,最後點了兩份傳統英式早餐,還額外要了一壺紅茶。
食物端上來,繪梨衣盯著盤子看。
煎蛋、培根、香腸、焗豆、蘑菇、吐司,還有一小塊烤得焦脆的黑布丁,內容豐富得不太像一個早餐要吃的東西。
「早餐好多呀。」繪梨衣問。
路明非拿起茶壺,「據說這樣吃完以後,可以有力氣和倫敦陰雨天戰鬥。」
「Sakura,今天有太陽。」
「所以他們今天可以留著力氣干別的。」
他往杯子裡倒了紅茶,又加了牛奶和方糖。
繪梨衣看著杯中深褐色的茶變成白色。
「像奶茶。」
「對,奶茶的起源之一,區別是這裡的奶茶不需要排隊,也不會問你要不要加珍珠。」
繪梨衣嘗了一口。
「有點苦。」
路明非又加了一塊方糖。
「現在呢?」
繪梨衣喝了一口。
「好喝。」
繪梨衣吃東西時很慢,她先切了一小塊香腸,又用叉子叉起一點焗豆,認真觀察了半天,最後才放進嘴裡。
路明非看她吃得專注,忽然有點手癢。
他叉起一塊煎蘑菇,遞到繪梨衣面前。
「張嘴。」
繪梨衣張口把蘑菇吃掉。
過了一會兒,繪梨衣把盤子往他那裡推。
「還要。」
「自己吃。」
繪梨衣看著他。
「Sakura餵我好嗎?」
路明非故作嚴肅,「這不合適吧,我又不是餐廳服務員。」
繪梨衣把叉子放到他手邊。
「請服務員餵給繪梨衣。」
「行行行。」他嘆氣,「本店今日推出限時服務,僅限一位尊貴顧客。」
繪梨衣眼睛微微彎起。
兩人從早餐店出來時,街上有很多小水窪。
水窪里倒映著一排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
倫敦的早晨慢吞吞地醒來,倫敦的確有些浪漫。
因為花店老闆正從貨車上往下搬玫瑰,紙箱裡塞滿了新鮮的花枝。
繪梨衣牽著路明非的手,手指偶爾收緊一點點。
每經過一個路口,她都要停下來,看看指示牌,看看遠處的建築,再確認路明非是不是還在。
路明非當然在。
繪梨衣最怕遇到需要做選擇的岔路口。
明明往左還是往右都差不多,反正最後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去,但繪梨衣在陌生的街道總是有些害怕。
路過一個賣舊報紙的小攤。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戴著圓框眼鏡,面前堆著不同時期的報紙和雜誌。
有些封面泛黃,標題依舊醒目,大概是許多年前的人們也曾把某件事情當成世界末日。
路明非挑了一份當天的報紙,付錢後遞給繪梨衣。
「給你。」
繪梨衣接過去,把報紙放到鼻尖前聞了聞。
「紙的味道。」
「你喜歡這個?」
「嗯。」
路明非忍不住笑,繪梨衣曾經喜歡遊戲機屏幕的光,喜歡玻璃缸里金魚吐泡泡的樣子,現在又喜歡紙張味道。
她喜歡的東西太多了,所以要多出去走走才好。
繪梨衣在攤位旁邊蹲下,把報紙折起來。
路明非站在旁邊幫她擋住風,看著寫滿國際新聞的報紙一點點變成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紙船。
繪梨衣把紙船放進路邊的水窪。
水窪很淺,紙船漂出去沒多遠,就被一塊凸起的石頭擋住了。
繪梨衣蹲在那裡看,路明非也蹲下來。
「它卡住了,怎麼辦?」
路明非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了一下船。
水流晃動,小紙船轉了個方向,繞開石頭,繼續往前漂。
「這樣。」
小紙船漂到水窪盡頭,終於被下水道口吞掉。
繪梨衣站起來,看了一會兒。
「它去別的地方了。」
「嗯,也許會漂去泰晤士河。」
「最後去大海?」
「理論上是這樣。」
繪梨衣點頭。
走過兩條街後,他們看到了一家私立美術館。
美術館夾在一家古董書店和一家賣手工銀器的商鋪中間,門口掛著一塊黑色招牌,上面寫著幾個字母,下面還有一行手寫體的小字。
今日展覽:關於貓、薯條與宇宙的若干猜想。
路明非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這個展覽名字,有點過於深奧了。
繪梨衣看到了玻璃門後的一幅畫,畫上是一隻直立行走的橘貓,穿著深色西裝,背後是一輪綠色的月亮。
門鈴響了一聲。
一位穿著長裙的英國女士從裡面走出來,她大約三十歲,頭髮整齊,鼻樑上架著眼鏡,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
她看見路明非和繪梨衣,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
「早上好,兩位。今天是很適合看畫的天氣。」
路明非抬頭看了一眼太陽。
「倫敦人對好天氣是不是很看重?」
女士笑了笑。
「當然,在倫敦,誰不喜歡晴朗的天氣呢?」
她遞過來兩張門票。
路明非看見價格,停頓了一下。
六十英鎊一張。
這筆錢足夠芬格爾在學院食堂里吃上好幾天,前提是芬格爾願意控制食量。
路明非還是掏了錢。
付錢的時候,他忍不住問:「請問這裡是國家級美術館的分館嗎?」
「不是。」
「那是有什麼著名畫家的特別展覽?」
「也沒有。」
「那六十英鎊……」
女士推了推眼鏡。
「是參觀費用。」
路明非點頭。
「明白了,藝術果然是人類最昂貴的精神食糧。」
「不,藝術館的房租才是。」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美術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走廊連著幾個展廳。
每幅畫旁邊都有銅製銘牌,寫著作品名、創作年份。
路明非看了第一幅畫。
那是一片星空,星星全部被畫成了薯條。
金黃色的薯條密密麻麻地鋪滿夜空,月亮則是一盒倒扣的番茄醬。
作品名叫《滿是薯條的星空》。
路明非沉默。
他看第二幅。
畫面中央是一隻貓,貓的身體被畫得很小,頭卻占據了整張畫的三分之一。貓的背上長著翅膀,作品名叫《昔日的貓》。
路明非繼續沉默。
他開始懷疑這家美術館是不是專門收錄抽象畫作的。
繪梨衣看得很認真。
她走到一幅顏色濃烈的畫前面。
畫裡是一座紅色的房子,屋頂上長滿了藍色的樹。
房子前站著一個面容模糊的人,那個人撐著一把透明雨傘。
女士走到她旁邊。
「這是我十年前畫的。」
「為什麼沒有臉?」
「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想畫誰。」
繪梨衣想了一下。
「那她會有臉了嗎?」
女士愣了愣,隨即笑起來。
「也許有,也許沒有。看我後來想不想再畫她了。」
女士自我介紹說,她叫伊芙琳,這間美術館屬於她的家族。
她的父親年輕時收藏過不少畫,後來買下這裡,原本想把它經營成一間嚴肅的私人博物館。
「他希望這裡擺放古典主義、浪漫主義、文藝復興時期的複製作品,還有一些值得研究的現代畫作,他說藝術應該讓人肅然起敬。」
路明非看了一眼牆上那盒番茄醬月亮。
「那現在這個方向,可能會讓他血壓升高。」
伊芙琳坦然承認,「確實,他現在不太願意來這裡。」
她帶著兩人走到一幅巨大的抽象畫前。
那幅畫幾乎占了一整面牆。
畫面里有黑色的線條、紅色的塊面、黃色的圓圈,角落裡還貼著幾張被撕開的舊電影票。
路明非認真看了三分鐘,依舊沒看出這是什麼。
「這是《星期二沒有發生的事》。」伊芙琳說。
「請問星期二到底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發生,所以我畫了它。」
路明非張了張嘴,好有道理。
伊芙琳很喜歡講這些畫背後的故事。
她顯然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願意認真聽她講話的遊客,因此每到一幅畫前面,都要停下來介紹很久。
她指著一張畫著漢堡的作品。
漢堡長著翅膀,飛過一座城市,城市裡的人全都舉著盤子,仰頭等待它落下來。
「《午餐逃離地球》,我畫它的時候,正好被父親要求減少吃快餐。他認為我總是吃漢堡,會毀掉健康和藝術感。」
路明非覺得,繪梨衣可能是全世界最適合參觀這家美術館的人。
她既不急著問一幅畫有沒有價值,也不會覺得奇怪的東西就必須被否定。
伊芙琳帶他們走到展廳最裡面。
那裡掛著幾幅繪畫風格較為正常的作品,大多模仿文藝復興時期的構圖。
聖母、騎士、花園、天使,一切都端莊安靜。
伊芙琳注意到繪梨衣一直仔細的看。
「你會畫畫嗎?」
繪梨衣點頭。
「可以看看嗎?」
繪梨衣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點了點頭,把繪梨衣的兒童畫從手機相冊里找出來。
伊芙琳一張一張看過去。
繪梨衣有點緊張,她畫得一點不好。
伊芙琳看完最後一張,抬起頭。
「這些畫很特別。」
繪梨衣眨了眨眼睛。
「特別是好還是不好?」
「好,很多人畫畫,是為了證明自己。你畫畫,是為了快樂,這是很難得的事情。」
「你的色彩很大膽,構圖也很自由。我覺得你是和我一樣的後現代主義的抽象畫大師?」
路明非聽得一愣一愣的。
「老闆,您剛才是不是誇她很厲害?」
「是。」
路明非覺得這位女士不僅穿得很有氣質、腦洞無與倫比,而且在審美上更是一絕。
伊芙琳忽然眼睛一亮。
「你們願不願意留下來,畫兩幅畫?」
「現在?」
「現在,我有畫布、顏料、畫筆,還有一整面空牆。」伊芙琳說。
「我們畫完能掛起來?」
「當然。」
路明非看向繪梨衣,繪梨衣已經點頭了。
「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