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背日葵

  路明非曾經在學校上過美術課,但學生時期的美術課大多只是一個可以看漫畫發呆的課程。在德智體美勞,並不注重體美勞的時代,薰陶藝術細胞的美術課總是被一些重要的課程取代,即使是在平常人眼裡的貴族中學也不例外。

  十分鐘後,路明非坐在一塊空白畫布前,手裡拿著畫筆。

  伊芙琳給他們圍上罩衣,又搬來兩張高腳凳。

  繪梨衣已經把顏料調好,紅色、藍色、白色在調色盤上慢慢暈開。

  路明非握著畫筆發了很久的呆。

  他想畫點什麼,腦子裡卻總冒出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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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院的鐘樓、芝加哥火車站、北京的街道、日本的雨,還有繪梨衣坐在遊戲機前,回頭看他時的眼睛。

  最後他在畫布中央畫了一個房子。

  太陽下面站著兩個人,一個頭髮亂糟糟,一個穿著紅裙子。

  這幅畫實在很幼稚,幼稚得像小學生春遊作業。

  「這是什麼?」伊芙琳繞到他身後。

  「還沒完成。」路明非下意識想擋。

  「真正的藝術家不會害怕作品未完成。」

  「我不是藝術家。」

  「那更不需要怕。」

  路明非讓開,伊芙琳看了很久。她沒有說任何高深的評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幅畫的名字是什麼?」

  路明非想了想。

  「溫馨的家?。」

  伊芙琳點點頭說:「不錯。」

  「真的?」

  「真的,但我建議你把太陽畫成綠色。」

  「為什麼?」

  「因為抽象派的太陽不能太過於普通了。」

  路明非到底沒有把太陽塗成綠色。

  另一邊,繪梨衣也在安安靜靜地畫。

  她畫得慢而專注,畫紙上同樣是一座房子、一輪太陽,兩個人,一個是頭髮亂糟糟的男孩,一個是穿紅裙子的女孩。

  伊芙琳繞到繪梨衣身後,看了一眼,又回頭看看路明非的畫,愣住了。

  兩幅畫幾乎一模一樣,房子、太陽、兩個小人,連人物的髮型和衣服都對得上。

  「你們……商量過?」伊芙琳問。

  繪梨衣搖頭,路明非也搖頭。

  伊芙琳看看他們,又看看那兩幅畫,忽然笑了:「你們畫畫,想到的竟是同一個家。也對,你們本來就是熱戀的情侶。」

  她驚嘆於這兩個人之間那種旁人夠不著的默契,看了一會兒,想了想,「既然默契這麼好,不如挑戰一些世界名畫。」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升起不好的預感。

  伊芙琳先指向路明非:「畫家梵谷畫過《向日葵》。你畫一朵背對太陽的。」

  她又轉向繪梨衣:「你畫蒙娜麗莎。」

  她頓了頓,「按你自己的想像,畫一個蒙著面的。」

  路明非蹲在畫布前,手裡捏著一支細畫筆。

  向日葵的主體已經完成,只是那朵向日葵沒有面向太陽。它背對著陽光,花盤和花瓣被畫在畫布的邊緣,畫面真正中心是一截粗壯的枝幹,枝幹上布著細細的脈絡,像某種生物的血管,也像一張被陽光照亮的地圖。

  很難想像,梵谷在一百多年後還會遭此一劫,背日葵正如其名。

  背著陽光的向日葵,將向日葵後背的枝幹脈絡畫下來。

  路明非的《背日葵》,和畫面一樣直白。

  伊芙琳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還差一點。」

  「哪裡?」

  「葉子。一朵真正的向日葵,至少要兩片葉子,才能看起來像從地里長出來的。」

  路明非低頭,在花莖兩邊各添了一片。

  第一片畫得有些大,遮住了半截枝幹;第二片小許多,歪歪地垂在下面。

  伊芙琳滿意的點點頭:「梵谷畫出了向日葵,你在我的指導下畫出了背日葵。」

  路明非把畫筆擱在調色盤上:「我剛才還覺得它挺有思想。」

  「背著陽光的向日葵,這個想法當然很有意思,反差的藝術容易引人深思。」

  「您要不要點評一下,或者為這幅畫做了一個評語之類的?」

  伊芙琳看了看那朵背對陽光的花,點了點頭。

  「它沒有面向太陽。也許只是它不想和別的向日葵一樣。」

  她遞過一旁的紅色顏料,讓路明非畫太陽,「也可能,它只是選了一個別的方向。」

  路明非接過顏料,在葉片邊緣添了幾道淺淺的紅色細線,像被太陽照過之後留下的顏色。

  另一邊,伊芙琳給繪梨衣立了塊新畫布,又翻出一張自己早年臨摹的《蒙娜麗莎》複製品作參考。

  繪梨衣不知道蒙娜麗莎是什麼,一直沒有開始畫。

  「繪梨衣沒見過她。」繪梨衣說。

  「沒關係,你可以按自己的想像來畫。」

  「她是什麼樣的人?」

  「有人說她神秘,有人說她憂鬱,也有人說她剛好坐在那裡,恰好被畫了下來。」

  「為什麼要蒙臉?」

  伊芙琳停頓了一下:「因為好玩,我就喜歡把著名的畫加工一下。」

  繪梨衣拿起黑色顏料,在畫布中央畫出一個人的輪廓。

  既然要蒙上臉,繪梨衣直接畫了一條從眉骨垂下來的黑色面紗。

  面紗很長,遮住了臉頰和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一隻看向左邊,一隻看向右邊。

  路明非走過去時,繪梨衣正用一支小號畫筆給那雙眼睛添睫毛。

  「你這是蒙娜麗莎,還是有鬥雞眼的人?」

  繪梨衣認真畫畫,沒有抬頭:「她看起來很好笑嗎?」

  路明非又看了一遍。一隻眼睛望向左邊,一隻望向右邊,莫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滑稽。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這麼一畫,確實挺好玩的。」

  繪梨衣這才抬起頭:「是老闆說的。」

  「嗯?」

  「老闆說要好玩。」繪梨衣一本正經地說,「她說畫一個搞笑的蒙娜麗莎,讓看到的人都會想笑。」

  繪梨衣原本不知道蒙娜麗莎該是什麼樣子,她只知道伊芙琳覺得這個鬥雞眼樣子的蒙臉麗莎很有趣,她就照著這個想法畫。兩隻眼睛各看一邊,不深情,也不憂鬱,誰見了都想樂。

  「所以你這是故意的?」

  「嗯。」繪梨衣認真點頭,「這樣一看,就很好笑。」

  路明非看看她,又看看畫,笑得不行:「成,確實好笑,誰看了都得樂。」

  伊芙琳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樂了:「就是這個感覺。這雙眼睛才是我想要的蒙臉麗莎,蒙著臉,卻讓每個人都想笑。」

  繪梨衣伸手拿起一支畫筆,在畫的周圍畫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向日葵也背著太陽。

  路明非看見,立刻指著自己的畫:「老闆,她抄我的創意。」

  「藝術家之間不叫抄。」伊芙琳笑,「叫互相影響。」

  「那如果她把我的葉子也畫上去呢?」

  「那叫共同創作。」

  「您這兒的規則是不是可以無限解釋?」

  「藝術本來就不該只有一種解釋。」

  伊芙琳讓人從儲藏室取出兩個深色木框,她先把《背日葵》裝進去,用軟布把邊緣重新擦了一遍,伊芙琳把《蒙臉麗莎》裝進另一個相框。

  她是真的把這兩幅畫當成作品來對待,不是取笑,也不是給遊客添一個拍照的角落。

  「老闆,這框是不是有點太正式了?」

  「畫需要正式一點。」

  伊芙琳拿出兩張展簽,先寫下《背日葵》。

  作者一欄,她交給了路明非,「寫你的名字。」

  路明非接過畫,想了想,寫下繪梨衣&Sakura。

  他瞄了一眼,繪梨衣也寫下了同樣的名字。

  伊芙琳把兩幅作品擺在一起,一幅背對陽光的向日葵,一幅蒙著臉、看向兩個方向的女人。

  它們的顏色並不完全相同,卻都留著一小塊藍、一點紅,畫畫的人在不知不覺間,把同一種東西放進了兩幅畫裡。

  他望著展簽上的名字落筆,忽然有點怪怪的。

  他沒想過自己的名字會被寫在畫旁邊,更沒想過,這幅畫會掛在倫敦的一間美術館裡,和一隻上班的貓、一隻會飛的漢堡待在一起。

  這大概是他頭一回以藝術家的身份出現,儘管這個身份暫時只擁有一幅畫,還是一幅看起來像向日葵、實際主要畫的是枝幹的畫。

  伊芙琳把兩幅畫掛上牆。

  《背日葵》靠近窗邊,陽光落在畫框一側,花朵背後的枝幹被照得很清晰,葉脈上幾道紅色的細線也顯現出來。

  《蒙臉麗莎》掛在入口附近,正好能看見每個進門的人。

  伊芙琳把兩張卡片放進透明袋,遞給繪梨衣:「你們下次來倫敦,可以憑這張卡免費參觀。」

  「下次門票不會漲到一百英鎊吧?」

  「如果漲價,我會提前告訴你。不過下次來時,你們要帶一幅新畫來。」

  路明非立刻把手裡的卡片塞進兜里:「樂意至極。」

  臨出門前,路明非忽然回頭問了一句:「老闆,您這間美術館,靠這點生意,真能賺到錢嗎?」

  伊芙琳笑了:「靠賣畫,的確很難。」

  「那靠門票?」

  「對,門票比較穩定。這裡離國家博物館不遠,每天都有許多遊客。有些人看完那些大博物館,被歷史和藝術壓得喘不過氣,就走進來,花六十英鎊或者一百英鎊,看一隻貓去上班,舒緩一下身心,或者覺得自己見識了上流畫作。」

  路明非想了想:「聽起來確實合理。」

  「多數人不懂藝術,其實我也不總是懂。但他們進來以後笑了,停下來討論了,或者給自己買了一張奇怪的明信片,那這次參觀就不算白費。人不一定要看懂藝術,才有資格喜歡藝術。」

  她看向牆上那兩幅新畫:「所以,你們畫得開心嗎?」

  路明非和繪梨衣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開心。」

  希思羅機場的到達大廳里,夏彌正靠在接機口旁邊的欄杆上晃腿。

  她手裡拿著一瓶已經喝到見底的奶茶,吸管被她咬得有些變形。

  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不斷滾動,英文、法文和阿拉伯文的廣播從頭頂滾過去,提醒旅客注意行李和出口。

  楚子航站在她旁邊安靜地看著信息板。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拖著行李箱,抱著孩子,推著裝滿免稅商品的推車。

  夏彌抬頭看他。

  「師兄,你在倫敦是不是還有很多風流往事沒有說呢?」

  「沒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正常人被問到這個問題,至少應該回憶三秒。」

  「沒有需要回憶的內容。」

  「那你的英國生活一定很單調。」

  「任務。」

  「我就說吧。」

  夏彌嘆氣,「一個人如果每天只做一件事,青春會提前退休。」

  夏彌換了個姿勢,繼續說:「不過也有可能,你在某個雨夜遇到過撐紅傘的英國姑娘。她站在泰晤士河邊,對你說了一句很浪漫的話。然後你面無表情地問她,附近有沒有精神病需要處理。」

  「邏輯不成立。」

  「哪裡不成立?」

  「第一,紅傘在倫敦很常見,不足以構成特別記憶。第二,普通人不會在雨夜主動發現精神病。第三,我沒有去過泰晤士河邊執行相關任務。」

  夏彌把奶茶杯扔進垃圾桶。

  「師兄,你這樣會讓很多浪漫故事直接死在第一句話里。」

  「故事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楚子航看著到達航班的狀態。

  「完美的結果,比如重逢。」

  夏彌沒有繼續開玩笑,順著楚子航的視線看向出口。

  那趟航班已經落地一段時間,顯示屏上的狀態從抵達變成了行李提取中。

  施耐德教授和卡塞爾學院執行部最精銳的一批人到了。

  夏彌踮起腳,往出口方向看。

  出口的人流開始增多。

  幾名穿著深色衣服的人整齊地走出來,他們都沒有拖太多行李,步伐趨於一致。

  夏彌看見他們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執行部的人。

  緊接著,施耐德教授出現在出口處。

  他比上次見面時看起來精神許多,眼裡卻帶著少見的笑意。

  他身後跟著提著行李的執行部專員。

  夏彌揮了揮手。

  「老師,這邊。」

  施耐德朝他們走來,腳步沒有加快,卻輕鬆了幾分。

  「你們看起來很精神。」施耐德說。

  夏彌笑眯眯地挽住施耐德的胳膊。

  「老師,您今天也精神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