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大家都知道,洛朗家族是昂熱校長最堅定的支持者。」
「但是實際上,支持校長的只是伊莉莎白校董一個人。」
路明非點點頭,「這位校董和昂熱校長的私人關係很親密,伊莉莎白好像偷偷叫昂熱校長爺爺。」
昂熱校長是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孤臣,所有的朋友都死在了遙遠的夏之哀悼。
他唯一的東西就是一腔燃了一個世紀都沒有熄滅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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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整個守夜人論壇都知道這個冷酷的復仇者有一個會甜甜地叫他爺爺的校董孫女。
古德里安笑了笑,「沒錯,她一直視校長為最尊敬的長輩。在她的父母因為意外逝世後,是校長親自去了一趟英國,為她穩定了洛朗家族。」
「老師,我不大理解為什麼您覺得洛朗家族奇怪。」
「您是覺得,洛朗家族有叛變的風險嗎?」
在混血種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是不能背叛的。
古德里安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昂熱校長的老家就在英國。」
「英國向來是校長的自留地,並不是昂熱校長離不開洛朗家族,而是洛朗家族離不開昂熱校長,校長不可能坐視洛朗出現背叛。」
路明非還是不清楚老師想說什麼,服務員卻已經端著托盤走到了桌邊。
這位服務員的打扮和吧檯後的老酒保差不多。
他穿著棕色皮馬甲,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腰上繫著一條舊皮帶,皮帶上沒有槍套,掛著一串開瓶器和小刀。
路明非覺得這裡的老闆大概很喜歡西部片。
不然很難解釋為什麼一家號稱保留了工業革命時代風味的老餐廳,服務員卻像是剛從美國西部的荒原上騎馬趕來。
服務員將盤子逐個放在桌上。
最先落下的是一份炸魚薯條。
路明非原本以為它會被胡亂盛在鐵盤裡,再配上一張印著舊新聞的報紙。
可眼前的盤子很乾淨,瓷盤邊緣描著一圈細細的藍線。
炸鱈魚被切成幾段,重新拼成了一條魚的形狀。
魚頭的位置擺著半片檸檬,炸得酥脆的魚尾朝著盤子邊緣翹起,薯條整整齊齊堆在一旁,像一小片金黃色的木柴。
兩種醬料分別裝在白瓷小盞里。
一盞是淡綠色的豌豆泥,一盞是帶著細碎香草的塔塔醬。
後面端上來的三份烤肉也擺得很講究。
牛肉切得厚實,表面微微焦褐,旁邊擺著淺色的辣根醬。
豬肉邊上有一小勺蘋果醬,顏色金黃。
羊肉配的是薄荷醬,綠得有些突兀。
約克郡布丁被放在肉盤的中央,外皮烤得高高鼓起,像一個空心的小碗。
最後是一份熱氣騰騰的派,幾份甜品,以及那瓶巴克斯白葡萄酒。
白葡萄酒的瓶身細長,透明的酒標上印著一串金色的花紋。
路明非看著桌上突然堆滿的食物,忽然覺得古德里安教授說這家店食物平庸,可能是因為教授的標準比較嚴格。
至少從賣相來看,它已經甩開卡塞爾學院食堂百分之八十的菜品。
卡塞爾學院食堂的廚師們做飯時最看重效率。
至於擺盤,那是貴族學生會和藝術系才會關心的事情。
古德里安拿起桌上的餐刀說。
「傳統炸鱈魚一般只撒鹽和白醋,然後給客人一張報紙,讓他們把炸魚包起來帶走。」
「把魚擺成這樣,算是這家店自己的創意。」
他指了指兩個小盞。
「綠色的是豌豆泥,白色的是塔塔醬,炸魚可以蘸著吃。」
古德里安給每個人夾了一塊魚肉。
繪梨衣拿起叉子。
她先蘸了一點塔塔醬,又切下一小塊鱈魚。
魚肉很嫩,外面的面衣脆脆的,她慢慢嚼完一口,等待某種特別的後味。
她什麼都沒等到,這就是魚,一塊被炸過的魚。
不難吃,也談不上念念不忘。
夏彌嘗了嘗豌豆泥,臉上露出一種謹慎的神情。
「這個豆子為什麼是甜的?」
路明非叉起一根薯條。
「因為英國人吃飯喜歡在奇怪的地方加糖,他們可能覺得土豆沒有偉大的味道。」
夏彌把盤子裡的豌豆泥推遠了一點。
古德里安看了一圈,大家吃完第一口後都沒有再動刀叉,都沒有露出那種品嘗到絕世美味後驚艷的表情。
他呵呵笑了起來。
「沒有特點,就是它最大的特點。」
「海里普通的魚,地里普通的土豆,最後自然也是普通的味道。」
「這家店開了兩百多年,兩百多年裡,世界變化得太快。馬車被汽車取代,煤煙被電燈驅散,書信變成了電子郵件,連屠龍的傢伙也從大劍換成了鍊金槍械。」
「只有這裡的魚還是魚,土豆還是土豆,英餐可能是最永恆的味道了。」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點頭。
古德里安把餐夾放回原位。
「至於這三份,是英國人周日最愛吃的烤肉。」
「牛肉、羊肉和豬肉,吃法不同。」
「牛肉配辣根醬,豬肉配蘋果醬,羊肉配薄荷醬。」
「古怪的搭配能激發最古怪的味道。」
路明非盯著醬料。
在中國,烤肉蘸什麼主要看自己手邊有什麼。
孜然、辣椒、蒜蓉、芝麻醬,番茄醬都能湊合。
「這個呢?」
繪梨衣用叉子輕輕碰了一下約克郡布丁。
「這個就是約克郡布丁,可以當作你們國家的饅頭。」
繪梨衣吃了一個鹹鹹的約克郡布丁,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她和夏彌在酒店裡喝過咖啡和汽水。
她現在不餓,但她對那瓶白葡萄酒很有興趣。
白色的酒折出淺金色的光,看起來像電影裡鍊金術士從柜子深處拿出來的藥劑。
古德里安注意到繪梨衣的目光,把那瓶酒拿了起來。
教授拿過開瓶器,熟練地旋進木塞。
古德里安看了一眼酒標。
「康沃爾郡Camel Valley產區的英國巴克斯白葡萄酒,德國白葡萄酒的英國品種。」
「味道偏輕一些,清爽助眠。」
酒液被倒進酒杯里,繪梨衣小心地端起杯子。
有一點果香,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味道。
她抿了一口,繪梨衣沉默地把酒杯放回桌上。
不如可樂,葡萄酒並不能透出葡萄園或者陽光的味道。
夏彌晃著酒杯。
「教授,這裡沒有奶茶嗎?我在菜單上沒看到。」
古德里安微笑著搖頭。
「沒有,這家餐廳的特點之一,就是從不提供茶。」
「據說是因為它剛開業時,茶葉很昂貴,店主沒有採購茶葉的渠道。」
「後來二百年裡,餐廳保留了這個傳統。」
路明非自然地接過繪梨衣放下的酒杯,他一口把杯子裡的酒喝完。
「這是什麼特殊的規矩嗎?幾千英鎊的白葡萄酒都有賣,幾塊錢的茶卻沒有。」
古德里安點點頭。
「英國人的習慣有時確實很固執,許多英國老紳士至今堅持用書信傳遞消息,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怪癖。」
路明非伸手,把桌上的女王布丁端到了繪梨衣面前。
「老師,我懷疑您在內涵昂熱校長。」
古德里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昂熱校長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國紳士,他只是恰好保留了一些老派的習慣。」
「而且我提起英國人的固執,是因為洛朗家族。」
夏彌用勺子從繪梨衣的布丁里挖走一小塊。
「洛朗家族也喜歡寫信嗎?」
「他們更麻煩,他們喜歡把每一件事情都變成關係,一段婚姻,一次晚宴,一張請柬。」古德里安說。
古老的家族像一棵樹。
樹冠整齊,根系卻在地底纏成一團。
有的根在吸水,有的根在爭奪土壤,有的根甚至想把主幹也拖進泥里。
古德里安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你在歐洲執行的任務最多,你應該知道秘黨在歐洲的核心在哪裡。」
楚子航放下刀叉。
「英國、法國、義大利和德國,準確來說,是倫敦、巴黎和羅馬。」
古德里安點點頭說。
「沒錯,就是這三個城市。」
「秘黨誕生在中世紀的歐洲。」
「那時的主要屠龍家族,大多分布在今天的英法德意地區。」
「他們把修道院、城堡和貴族莊園作為掩護,白天祈禱、打獵、參加宴會,夜晚則在密室里整理龍文,鍛造鍊金武器,派遣人手去追蹤龍類。」
「到了近代,梅涅克·卡塞爾組建初代獅心會。」
「那是秘黨歷史上最年輕、也最鋒利的一支隊伍。」
「但夏之哀悼發生後,秘黨核心幾乎全滅。」
「德國混血種也因此遭受了沉重打擊。」
楚子航點點頭。
他對夏之哀悼不陌生,獅心會的每一個成員都學過那段歷史。
那個夏天太過久遠,幾乎只剩下昂熱校長一個人度過漫長歲月。
獅心會的成員進入社團時,都會在掛滿名字的牆前停留片刻。
「從那之後,倫敦、巴黎、羅馬逐漸成了秘黨的核心城市。」
「巴黎是全世界屠龍者流動的中心,那裡有情報商人,有僱傭兵,有從各地趕來的混血種。」
「羅馬是新興混血種家族最喜歡的地方,加圖索家族在那裡建立了龐大的勢力。」
「而倫敦是秘黨的經濟脈絡,洛朗家族掌握著秘黨最豐厚的財力。」
「錢可以買忠誠,但買來的忠誠總有價格。」
「洛朗家族是卡塞爾學院最堅定的盟友,但洛朗家族很複雜。」
「他們依靠通婚聯姻維繫關係,整個家族就像許多個小家族縫在一起,有不少新興家族一直盯著他們的位置。」
「他們想從洛朗家族這棵大樹上分走果實,也有人想直接挖走它的根。」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老師,您直接報加圖索的大名就好了,我知道您想說什麼。」
「伊莉莎白告訴過我,洛朗家族裡有人不聽話,您也是想讓我們去敲敲打打他們?」
秘黨最喜歡講血統,那就只有用比他們更強的血統,把他們按回椅子裡。
古德里安推了推眼鏡。
「不,不是敲打,是樹立領袖的權威。」
「獅群里有第二位獅王成長起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彰顯自己的爪牙。」
路明非撓了撓鼻子。
「老師,你可別騙我,我看過動物世界。」
「一個獅群里成長出第二位獅王,第二位獅王會挑戰第一位獅王,最後擊敗老獅王,搶走領地和所有母獅子,老獅王只能跑去野外流浪。」
「您的思想有些危險,昂熱校長知道您的想法,會毫不留情地開除我們。」
古德里安抬手拍了一下路明非的肩膀。
「早在1900年,昂熱校長已經是一頭被搶走領地的獅王了。如果你能挑戰他的權威,我想昂熱校長會很欣慰,他最看重的人就是你。」
「那我該怎麼樹立權威?當著秘黨的面擊敗昂熱校長?然後所有人為我加冕?」
夏彌沒忍住笑了一下。
「路明非,你加冕時記得帶一個安全帽。」
「不應該是鑲滿鑽石的皇冠嗎?」
「錯,是戴安全帽,因為會有一群人把你打得滿頭包。」
古德里安輕輕咳嗽了一聲,把話題拉了回來。
「秘黨這次費了很大心思讓你們來歐洲,一定會安排展現實力的環節。」
「不必挑戰校長,你只需要在切磋里擊敗一些合適的對手。」
「比如貝奧武夫家族或者加圖索家族的年輕人,秘黨最強的年輕混血種,大多聚集在這兩個家族。」
路明非興致缺缺地點點頭。
他對那些所謂的年輕精英不太感興趣。
這兩個家族的年輕人,可能都達不到師兄出刀的標準。
切磋的時候,師兄稍稍用力一點,別把他們踩死就好了。
古德里安拿起酒杯,喝掉最後一點白葡萄酒。
「還有一件事,芬格爾告訴過我一些秘黨的下作手段。」
「尤其是洛朗家族那些和通婚有關的手段,你們千萬不能被迷惑。」
路明非毫不懷疑芬格爾去參加洛朗家族的晚宴,可能還沒吃完前菜,就已經從侍者口中套出了半本家族秘聞。
芬格爾在某些地方確實有著令人嘆為觀止的天賦。
古德里安嚴肅地說:「雖然我無比信任你們,但該有的防範一點都不能少。」
「如果有人邀你們單獨赴約,不要輕易答應,如果有人送來貴重的禮物,也不要隨便接受。更不要因為幾句好聽的話,就放鬆警惕,千萬千萬不能陷于美人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