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街邊往下水道流,這條年代感很足的街上的建築都有著相似的灰黑色外牆,據說兩百多年前倫敦還被稱為霧都時,這些建築就存在了。
古德里安帶著大家在一家裝修獨特的老餐廳前停了下來。
餐廳的招牌是一塊巨大的鐵板,上面用釘子拼寫了一串英文字母。
大門是橡木,門把手是齒輪形狀。
推開門的時候,似乎進入到了另一個世紀。
天花板上暴露著粗大的鐵管道,有些管道還在往外冒著白汽。
牆壁上掛著一些過時淘汰的機械零件,照明用的是老式的鎢絲燈泡,外面罩著一層鐵絲網。
工業風格十分強烈。
繪梨衣站在門口看牆上的齒輪,夏彌湊過去,也盯著那些齒輪看。
「這裡是工業朋克風,是現在很流行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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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梨衣看了一會兒,有了新的見解。
「還有牛仔風格。」
她指了指吧檯後面那個穿著皮馬甲的老酒保。
繪梨衣和路明非看過幾部西部片,那種戴著氈帽、穿著馬甲在吧檯擦杯子的人,通常都是退隱江湖的老牛仔,他們年輕時都有著無比輝煌刺激的漂流之旅。
古德里安輕車熟路地找了個位置坐下。
桌子也是用某種工廠車間裡的操作台改裝的。
「話說工業革命風格的食物到底是怎樣的?」
路明非翻開牛皮紙菜單,上面的菜名全是用手寫體寫的,英文繞來繞去,不精通正宗英語的人根本看不懂。
古德里安笑著說。
「工業革命風格食物就是機油味和灰塵味,這個餐廳在為他們難吃的食物找藉口。」
路明非把菜單放下,哪怕是網吧里泡得半生不熟的泡麵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但機油味聽起來確實不像人類能消化的東西。
楚子航接過路明非手中的菜單看了看。
「這裡的食物始終沒有改良過味道,我在這裡品嘗過一次,味道比較平庸。」
夏彌聽到這句話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在楚子航臉上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這間誇張風格的餐廳。
這絕對不是一個會有正常人閒著沒事一個人跑來吃飯的地方。
尤其是像楚子航這種生活作息精確到秒、平時對食物的要求只有「能提供足夠卡路里」和「不影響拔刀速度」的人。
「師兄,你居然在這裡吃過飯?」
夏彌把手肘撐在桌面上。
夏彌的視線更銳利了。
「這很明顯不像是一個人會來吃飯的地方。」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作為學院唯一的S級,路明非有權限瀏覽大部分執行部的任務報告。
他偶爾會無聊去搜一下熟人的名字,楚子航的名字在執行部的系統里就是高頻詞彙。
「我看過師兄在執行部做過的任務,師兄在上一年的二月就在倫敦執行過任務。」
「據說是收拾一個貪戀男色的變態殺人女混血種。」
「我猜師兄就是執行那個任務時,為了靠近那個變態殺人女混血種,特意和那個變態在這裡吃的飯,用美色讓那個變態上鉤。」
路明非的腦補能力是一流的。
他已經在腦海里勾勒出了一幅畫面:師兄穿著風衣,坐在這張桌子旁,對面坐著一個濃妝艷抹、指甲長得像九陰白骨爪的變態女混血種。
師兄用他那張冷酷無情的臉施展美男計,趁對方神魂顛倒的時候,拔出村雨一刀兩斷。
夏彌臉色危險地盯著楚子航。
「師兄,解釋。」
楚子航抬眼看了一下路明非,師弟的煽風點火依舊一流。
「那個失控混血種並不是貪戀男色,而是情感十分極端,師弟說的是他想像的。」
「她的長相有缺陷,在血統未激活的很長一段生活里,傷害她欺負她的人很多。」
「在她血統激活後就變成了失控的混血種。」
路明非撓了撓頭。
「師兄,任務的詳細記錄上可是有變態兩個字的。」
楚子航點了點頭。
「她故意接觸男性,倘若被她的面容嚇到,她就會出手殺掉他們。」
路明非點了點頭。
那個女孩大概是帶著某種扭曲的期待和絕望在城市裡遊蕩。
她去接觸那些陌生人,揭開自己臉上的傷疤或者缺陷,如果對方尖叫、逃跑或者露出厭惡的表情,她體內的龍血就會沸騰,把那些人撕成碎片。
這是傳統橋段里一種最悲哀的連環殺人邏輯。
她在不斷地確認這個世界到底有多討厭她,從而復仇。
「懂了,一定是師兄你見誰都不變的模樣感動到了她,所以她選擇和你在一個工業風氣息濃厚的餐館共度晚餐後引頸受戮。」
師兄面對龍王都不會變臉色,看到一個長相有缺陷的女孩,估計連睫毛都不會多眨一下。
那個女孩大概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看到她的臉還能面無表情,甚至還能平穩地繼續切牛排的人,一時間感動得連怎麼殺人都忘了。
楚子航搖了搖頭。
「我遇到她的時候,她很清醒,她猜到我是殺她的人。」
「而且血統的差距很大,她無法反抗,她請求我可以傾聽她的一生。」
「我答應了。」
楚子航訴說了那個變態殺人狂的故事。
那是去年二月的一個雨夜,那天的雨比今天的要大,泰晤士河的水位上漲。
楚子航在一家打烊的麵包店門口找到了她。
她沒有逃跑,也沒有露出龍類的瘋狂,她安靜地坐在台階上,盯著麵包店的大門看。
楚子航看出了她很餓,從包里掏出了三明治遞給她,她道了聲謝後就大口吃了起來,一個三明治不太夠,楚子航將所有的食物都給了她。
她全部吃完了,摸著肚子盯著楚子航手裡提著的長刀看,眼神里並沒有任何恐懼。
她告訴了楚子航她短暫又漫長的24年人生,除了悽慘之外,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橋段。
那個女孩子沒有驚天動地的仇恨,更沒有什麼世界毀滅的狂言。
只有一個因為長相醜陋而被遺棄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經歷的無休止的嘲笑。
那些被人故意扔進泥水裡的書包,那些在更衣室里被剪碎的衣服,以及被陌生人欺騙的悲慘。
像尖刀一樣,刺穿了她整整二十四年。
直到某一天,她體內的龍血甦醒了,給了她反抗的力量。
但那種力量並不是救贖,而是把她推向了死亡的地獄。
在她復仇完畢後,另一位復仇者找到了她。
夏彌垂下眼帘,有些莫名的悲哀。
「在她人生最後的清醒時刻遇到了一個冷漠的木頭人。」
她嘆了一口氣。
「所以,你毫不留情的殺了她?」
路明非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執行部對於失控的死侍或者瀕臨死侍化的混血種,只有一種處理方式。
「肯定是的,任務明細里都寫殺掉了。」
楚子航微微搖了搖頭。
「那份任務報告有些小出入,是洛朗家族的人殺了她,他們的槍比我的刀快。」
楚子航將她被殺的事情全盤托出
女孩的故事剛剛講完。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閉上了眼睛。
楚子航的刀還沒有拔出。
一顆大口徑鍊金子彈從街角射出,精準地穿透了女孩的頭顱。
血液濺在麵包店的玻璃門上,綻放出一朵慘烈的彼岸花。
洛朗家族的維護成員們用熟練的動作清理現場。
「但是任務報告提交上去後,沒提他們動的手。」
執行部不需要知道細節,只需要知道目標已經被清除。
而洛朗家族也不想在卡塞爾學院的檔案里留下太多他們的痕跡。
雙方保持了默契。
「師兄,所以你當時是有些可憐她對嗎?」
路明非看著楚子航。
楚子航點點頭。
「可能吧,但是即使沒有洛朗家族插手,我依舊會殺了她。」
無論背後的故事多麼悽慘,面對失控的混血種,他必須揮刀。
憐憫和職責在他的世界裡是兩條絕對平行的線。
夏彌伸出手,在楚子航的肩膀上狠狠捶了一下。
「哼,冷酷的殺手師兄,你還沒有回答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吃過一次飯呢。」
楚子航摸了摸被錘的肩膀。
「在完成任務後,洛朗家族的一位族長找到了我。」
「邀請我談論一些事情,就是在這裡吃的飯。」
夏彌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路明非湊了過來。
「嘿嘿,夏彌,你怎麼不問問他們說的什麼話?」
夏彌盯著楚子航。
「那你們聊的什麼?」
楚子航瞥了一眼路明非。
「嗯。他邀請我去一趟洛朗家族見見優秀的年輕人,我拒絕了。」
夏彌咬了咬牙。
「是見見漂亮的女孩子吧,你們居然是為了這個來吃飯的。」
她瞬間想到,一個穿著考究的歐洲老頭子,坐在這家充滿機油味的破餐廳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相冊,上面全都是穿著洋裝的貴族少女,一頁一頁翻給楚子航看。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一邊切著難吃的牛排,一邊聽老頭子推銷。
楚子航搖搖頭。
「我拒絕了。」
古德里安拿起桌子上的餐巾,擦了擦手,他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
「你做的很對,遇到這種事情,一定要當面拒絕。」
「洛朗家族其實非常難纏。」
作為在混血種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學者,古德里安太清楚這些古老家族的行事作風了。
他們像是巨大的蜘蛛,用金錢、權力和聯姻編織出密不透風的網。
一旦接受了他們的邀請,或者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興趣,網就會立刻纏上來,把你完全吸乾。
楚子航這種擁有高階血統和強大戰力的年輕混血種,在他們眼裡就是最頂級的獵物。
路明非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他指了指正專心致志研究刀叉的繪梨衣。
「汽車裡,那位伊莉莎白小姐還詢問繪梨衣哥哥的婚姻狀況,她說洛朗家族不少女孩子對她哥哥蠢蠢欲動。」
繪梨衣聽到有人提到哥哥,皺了皺鼻子。
夏彌狐疑地看了一眼路明非。
「他們難道對你沒有想法嗎?我可不信。」
「你之前可是卡塞爾學院唯一的S級新生,幹掉了兩頭龍王,這種戰績放在整個混血種歷史上都是可以被寫進教科書的。」
洛朗家族連楚子航和源稚生都不放過,怎麼可能放過路明非這條最大的魚。
路明非挺直了腰板。
「說的什麼話,我是屬於繪梨衣的,難道你不知道?」
他握住繪梨衣放在桌子上的手。
路明非有些得意。
「有件事情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周圍坐著一位校董。」
夏彌迷茫地轉著腦袋,在餐廳里四處張望。
除了那個在吧檯擦杯子的老牛仔,就是隔壁桌的本地人。
「誰啊?在哪?」
夏彌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粗管子,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人躲在上面。
路明非笑了。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夏彌瞪大了眼睛,看著路明非。
「是你?你為什麼能當上校董?」
路明非指了指繪梨衣。
「你猜錯了,繪梨衣才是校董大人。沒想到吧?」
夏彌愣住了。
古德里安也停下了擦手的動作。
「明非,繪梨衣是校董?」
路明非點了點頭。
「蛇岐八家在校董中的席位被繪梨衣的老爹送給了繪梨衣,所以繪梨衣就是卡塞爾學院的第八位校董。」
日本分部重新回歸卡塞爾之後,在校董會擁有一個新席位,並不是保密的消息。
古德里安看向繪梨衣的眼神像看到了稀世珍寶,同時也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人生處處有驚喜,不過明非,你是怎麼說服繪梨衣的父親的?」
「連校董位置都送了出去,繪梨衣的父親對繪梨衣無比寵溺啊。」
古德里安聽說繪梨衣的父親是一位威嚴的日本黑道教父。
那位教父應該會穿著傳統的和服,手裡拿著武士刀,坐在枯山水的庭院裡。
這位教父居然會為了女兒的幸福,毅然決然地把家族最核心的權力交了出去。
這簡直是一出偉大的家庭倫理劇。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繪梨衣頭髮上的發卡。
「可能是我的優秀征服了他,繪梨衣的老爹對我可熱情了。」
古德里安深受感動。
「如果有機會,我想和繪梨衣的父親好好聊一聊,我覺得我們志同道合。」
路明非笑了。
「一定一定。」
繪梨衣聽懂了古德里安和路明非的對話。
Sakura和導師好像在討論見家長的事情。
繪梨衣有點開心,她的視線撞到了同樣開心的夏彌。
夏彌看著繪梨衣,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繪梨衣,你說和校董一起睡覺的室友應該是個什麼職位呢?」
繪梨衣歪著頭想了想。
「好朋友?」
夏彌搖了搖手指。
「不對,是職位。」
路明非覺得夏彌滿腦子的奇思妙想又開始發作了。
他替繪梨衣做出了回答。
「古代皇后妃子屋裡睡覺的除了皇上就是丫鬟宮女,所以懂了吧?」
夏彌煞有介事地點頭。
「懂了,我是皇上。」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夏彌。
他轉頭看向古德里安。
「老師,您好像對洛朗家族有一些特殊的見解?」
古德里安端起水喝了一口。
「洛朗家族在歐洲老牌混血種家族裡,實在是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