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處傳來拖鞋踩地板的聲音。
腳步急促,繪梨衣從門後探出頭來。
她先看見夏彌很喜悅,她的臉上有一點薯片屑,顯然剛才正在和零食做鬥爭,聽見敲門聲便立刻跑了過來。
「夏彌,你回來了呀,我等你好久了。」
夏彌站在門口,一時沒有邁進去,她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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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時候會在完全不設防的時刻,塞給人一點猝不及防的溫暖。
她剛剛還在樹林裡,對楚子航說起自己那個很小很小的心愿。
她說希望從外面回來時,推開門,說一句「我回來了」,屋裡能有人回答她。
她曾想像過許多回答。
也許是飯菜剛做好,也許是有人抱怨她回來得晚,也許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回來啦」。
她沒有想到,繪梨衣會站在門後,認真地對她說,自己等了很久。
那句話比她預想中的任何一種回答都更好。
楚子航忽然想起一個並不算嚴謹的說法。
墨菲定律總提醒人,越害怕發生的事,越可能發生。
而與之相反的莎莉定律說,當事情似乎要往不好的方向發展時,命運有時也會給人意料之外的好結果。
這兩種說法其實都沒有什麼可靠出處,此刻楚子航覺得,幸福也許確實是宿命的一種。
繪梨衣看見夏彌發呆,有些懵。
是不是自己的迎接方式不夠好?
Sakura以前說過,夏彌似乎很缺錢,缺少某種東西時,補上就好了。
她下意識去摸口袋,沒有。
卡在房間裡,她準備回去拿。
夏彌卻忽然撲上來,一把抱住了她。
「嗚嗚,繪梨衣!」
夏彌把臉埋在繪梨衣肩膀上。
「原來你才是為我實現願望的人,我真是愛死你了。」
繪梨衣被抱得踉蹌。
繪梨衣抬起手,小心地搭在她背上。
「夏彌,是什麼願望呀?可以告訴我嗎?」
夏彌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你已經實現啦。」
繪梨衣完全沒有明白。但夏彌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她等夏彌抱夠了,才想起自己等待夏彌的原因。
「夏彌,蘇阿姨送來了好多零食,蘇阿姨給我們都分了好多。」
「但是你的零食被Sakura偷吃了好多。」
她認真地說。
「我想問問,你可以用我的零食,代替Sakura偷吃的嗎?」
夏彌臉上的感動停滯了一下。
她仍然抱著繪梨衣,聲音悶悶的。
「只是為了這些事嗎?原來繪梨衣不是為了迎接我,才等我的呢。」
繪梨衣搖搖頭,她摸了摸夏彌的背。
「沒有呢。」
「繪梨衣每一天都很歡迎你。」
「我怕你會不開心,才告訴你Sakura偷吃零食的事情。」
夏彌沉默了兩秒,哼哼唧唧兩聲。
「路明非可真壞,但是繪梨衣你真好,我原諒他偷吃零食的事情了。」
她抬起頭,神色忽然嚴肅。
「不過繪梨衣,你要幫我打路明非。」
「他今天做了比偷吃零食更重要的事情。」
繪梨衣有些緊張。
「Sakura犯錯了嗎?」
夏彌點頭,伸手指了指楚子航。
「不信你問師兄,師兄最可靠,他從來不說謊話。」
繪梨衣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點了點頭。
他今天確實因為路明非的緣故,替夏彌挨了幾下。雖然夏彌用的力氣不大,但他也答應了要替她把這筆帳算在路明非身上。
給師弟一點溫和的教訓,想必師弟會接受。
繪梨衣繃起小臉。
「繪梨衣知道了,我會幫你教訓Sakura的。」
夏彌立即補充。
「要超用力。」
繪梨衣握住小拳頭。
「好。」
她轉身往樓上跑。
夏彌看著她的背影,沖楚子航做了個鬼臉。
「師兄,你又落後了,已經有人幫我完成小願望了。」
楚子航點頭。
「繪梨衣是個善良溫柔的女孩子,你提出的大部分願望,她都可以代替我完成。」
夏彌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
她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又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
繪梨衣確實能做到很多事,可有些事,繪梨衣不能替代楚子航。
比如樹林裡「你什麼時候回家都不會晚」,比如他說會做飯,會背她回家,會努力學著猜少女的心思。
夏彌抱住靠枕。
「可惜,繪梨衣已經被路明非搶走了。」
她看向楚子航。
「我只能讓你替我完成心愿了。」
楚子航點點頭,走到飲水機前,拿了一個乾淨的水杯,接了半杯溫水,遞到夏彌面前。
「喝口水,潤潤喉嚨。」
夏彌接過水。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話聽起來有點嫌棄楚子航。
「師兄。」
「嗯。」
「我剛剛的意思是,你才是為我實現願望的人,你別想多。」
楚子航點頭。
「夏彌,你好像想多了。」
夏彌抬頭瞪他。
楚子航的語氣很平靜,只是陳述事實。
夏彌一口氣喝完水,把杯子放到桌上。
「師兄,你接的水一點都不好喝。」
楚子航看了看空杯。
「溫水沒有味道,難道陪你走了一下午路、講了一下午話的女孩子,在休息時喝到的不應該是甜甜的果汁或者冰鎮可樂嗎?」
夏彌很不滿。
「你倒的溫水一點也不好喝。」
楚子航想了想,伸手摸夏彌的頭髮。
「嗯,我明天去買一些果汁。」
夏彌立刻說:「還要有冰可樂。」
「冬天喝冰可樂不太好。」
夏彌抬手去拍楚子航放在自己頭頂的手。
「你的手好髒啊,沒有洗就摸我的頭髮,我的頭髮髒髒的,洗頭很麻煩的。」
楚子航收回手。
「剛才在外面沒有碰過髒東西。」
「那也不行。」
「好,以後我先去洗手。」
門在這時又被推開。
老唐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唐安和夏安買回來的一堆玩具。
他左邊肩膀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盒子,右手還提著一個不知道裝了什麼的大紙袋。
唐安抱著一隻小恐龍玩偶和飲料,夏安手裡則拎著一個大漢堡,漢堡能看出分量不小。
老唐看見客廳里的夏彌和楚子航,他撓了撓頭。
「我帶他們兩個去外面買了一些東西,那個,你們繼續。」
夏彌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回來的真不是時候。」
老唐沒有聽清。
「什麼?」
夏彌換上客氣的表情。
「我說辛苦你了,他們兩個很難纏,也很饞。」
老唐笑呵呵地點頭。
「確實挺饞的,吃了好多,還打包了。」
夏彌看向夏安手裡的大漢堡,她覺得哥哥有點沒出息。
夏安卻很開心,他把漢堡晃了晃。
「姐姐,這是我給你帶的。」
唐安也舉起手裡的可樂。
「還有甜甜的可樂。」
夏彌呼出一口氣,她張開雙臂。
「你們兩個快來,我想抱抱你們。」
唐安和夏安立刻跑過去。
夏彌把兩個孩子抱住。
老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回想起來有些感動。
他原本只想帶兩個孩子去附近逛逛,唐安看見玩具店裡的恐龍不肯走,夏安看見快餐店裡的漢堡也不肯走。
兩個小傢伙各自選中了目標,誰都不願意讓步,最後他買了玩具,也買了漢堡。
夏安吃了一個漢堡,還要求帶一個回來給姐姐。
唐安喝了一杯可樂,說再要一杯留給夏彌姐姐。
小孩子的心意既純粹又溫暖。
路明非敲了敲門走進酒德麻衣的房間。
酒德麻衣靠在椅背上,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頭髮隨便束在腦後。
路明非推門進來時,酒德麻衣正對著手機屏幕挑選美甲顏色。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去逗繪梨衣了?」
「她下樓去了。」
路明非拉開書桌前的椅子。
「繪梨衣盯著我別偷吃夏彌的零食,可我偷吃了很多,她要去彌補夏彌。」
酒德麻衣挑眉。
「偷吃零食?」
「對。」
「你真是幼稚到家了,不對,這裡就是你家。」
路明非嘆了口氣。
「我猜一定是有事情通知我吧?」
酒德麻衣沒有回答,她從包里抽出幾張照片,遞到路明非面前。
「看看這個。」
路明非接過照片。
第一張照片拍得很昏暗。
畫面里是深海探照燈照亮的一片海底岩層,光束只能照出很小的一塊範圍。
海水呈現出接近深黑的顏色,遠處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些沉積物在水裡緩慢漂浮。
第二張照片更近。
路明非看見了一個巨大的輪廓,那東西已經無法用普通生物來形容。
它是一枚沉在海底的巨卵,表層附著著岩石和海泥,外殼保留著某種活物的紋路。
他翻到殘忍的第三張。
照片的角度正對著被打撈出的巨卵。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
「這是利維坦?」
酒德麻衣點頭。
「日本海海底撈出來就這樣了。」
路明非把照片放到桌上,止不住嘆氣。
利維坦本該是龐大、危險、近乎無法被人類直視的存在,可照片裡的東西看起來很悽慘。
巨卵的表面遍布傷口,有些傷已經癒合,留下歪斜的裂痕;有些傷口仍舊翻卷著,邊緣的組織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白色。
最觸目驚心的是側面那個巨大的孔洞,像被某種東西從外部強行刺入,一直深入卵體內部。
孔洞周圍的組織幾乎已經壞死。
即使隔著照片,也能看出來,那裡面曾有大量的生命力被強行抽走。
酒德麻衣伸手拿回其中一張照片,指向那處孔洞。
「根據殘留物判斷,它被長期當作某種供給源。」
「不是一次抽取,是持續性的。」
路明非問:「類似輸血?」
「比輸血更徹底。」
酒德麻衣說。
「如果只是血液,龍類本身的恢復能力足以填補損耗。可它失去的不只是血,還有骨血里的活性,甚至包括一部分維持孵化的力量。」
路明非看著照片,有些古怪。
「它早就被當成血包用?」
酒德麻衣把手扣在桌上,「這就是奇怪的地方。」
「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確實很奇怪。但最奇怪的不是它被榨取過生命力,而是它被投入日本海時,本來就不完整。」
路明非抬頭。
「怎麼說?」
酒德麻衣說,「老闆留下的資料里提到,利維坦化繭之前受過很重的傷。」
「有人算準了它會化繭,也算準了它沒有足夠的力量反抗。於是它變成繭以後,就被送進日本海,一邊沉睡,一邊被抽取力量。」
「它是被人安排成這樣的。」
酒德麻衣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這個世界有時候真讓人不舒服。」
她略顯可憐的看著那張照片。
「連龍王都能被人算計成這種樣子。我忽然有點擔心自己的前途,哪天被人賣了,可能還在替人數錢。」
路明非深以為然地點頭。
「沒錯,你說得對,但你們老闆就是全世界最會賣人、最會算計人的傢伙,小心被他賣了。」
酒德麻衣白了他一眼。
「老闆正直無私,光明偉正。」
她坐直了一點,表情真誠,以老闆對小白兔的關懷程度,說不定此刻就有老闆的探視。
他要是看到她如此忠誠可靠,或許會給我安排一個無期限假期。
這半年,除了南極洲,她幾乎飛遍了全世界,空姐都沒有她的行程緊湊。
這個月還在西伯利亞看雪,下個月就在日本海看龍王的繭。
連明天都不知道又要去哪裡,也許老闆覺得月球背面需要有人巡邏。
路明非笑出聲。
「原來你也會拍馬屁。」
酒德麻衣摸了摸自己的美甲。
「什麼拍馬屁,我是老闆最真誠、最可靠的員工。」
「你剛才還說怕被賣。」
「忠誠和擔憂不衝突。」
「這是什麼理論?」
「職場生存理論。」
路明非點點頭。
「很有道理。」
路明非重新拿起照片。
利維坦曾經擁有毀滅城市的力量,如今卻連完整地醒來都成了奢望。
路明非忽然想起前世很可憐的芬里厄。
住在地底深處的龍王,守著一個沒有人煙的尼伯龍根,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姐姐。
芬里厄至少還擁有過短暫的安寧,利維坦沒有。
它在最虛弱的時候被算計,被人當成工具,沉在海底不知道多少年。
世上最悽慘的龍,大概就是利維坦了,它比以前的芬里厄還要可憐。
酒德麻衣好奇的問他。
「你準備怎麼處理它?」
「再孵一個小龍崽,讓薯片帶?」
路明非抬起頭,一臉迷惑。
「你對帶孩子這件事是不是有什麼執念?」
酒德麻衣挑眉。
「不是我對帶孩子有執念,而是你和薯片有執念,你已經送了兩個孩子給薯片了,她也很享受。」
「還有,你很喜歡把麻煩交給別人。」
「再說了,利維坦是一條母龍。給薯片再弄個女兒,聽起來也挺有意思。」
路明非搖頭。
「不,剔除一部分骨血,做成骨殖瓶,將其封存起來,讓它在未來醒來,或者永遠不再醒來。」
酒德麻衣問:「它的卵呢?」
「我有用,利維坦被抽取過太多力量,但卵本身仍然有價值。留下來的組織、殘存的權能,都可以用在別的地方。」
酒德麻衣靠在椅背上好笑地說。
「看你剛才同情的樣子,我還以為你要大發善心,再給薯片一個孩子。」
路明非笑了笑。
「那你幫我給恩曦姐說句抱歉吧,她的女兒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