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鳥,籠子裡的你會羨慕天上自由自在的海鷗嗎?」
源稚女坐在沙灘椅上,手托著下巴,看著掛在遮陽傘上的鳥籠。
籠子很精緻,裡面站著一隻體型相當可觀的鸚鵡。
它肚子上的肉因為長期過著安逸生活而凸顯出來,看起來像是一個彩色毛線團。
鸚鵡沒有回答問題,因為它既聽不懂,也對人類深刻的哲學探討沒有任何興趣。
它扯開嗓門復讀,「海鷗海鷗!海鷗海鷗!」
肥胖鸚鵡的聲音穿透海浪,這種聒噪的叫聲帶著莫名其妙的挑釁意味,驚擾到了正在天上盤旋尋找食物的海鷗。
體型矯健的野生海鷗每天在狂風和海浪中搏擊,為了從海面或者遊客的手裡搶奪一點可憐的食物而拼盡全力。
一隻大海鷗在空中盤旋了半圈,銳利的眼睛鎖定了這隻叫囂的胖鳥,在它的視線里,花花綠綠的鸚鵡絕對是一塊肥美的肉排。
海鷗收攏翅膀,像一架戰鬥機俯衝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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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聲脆響,海鷗的尖喙撞在了籠子上,籠子劇烈搖晃起來。
堅固的金屬擋住了致命的捕食,但海鷗不服輸。
它落在了籠子的頂端,用爪子抓欄杆,伸出喙,瘋狂地去啄裡面那隻聒噪的胖鸚鵡。
胖鸚鵡沒有經歷過這種險惡的江湖場面,直接被嚇壞了。
它在籠子裡上躥下跳,肥胖的身體在小空間裡笨拙地躲避著頭頂伸進來的鳥喙。
它不再喊海鷗了,「啾啾!啾啾!」
源稚女覺得這一幕很有趣。
就像是以前老舊的電視機里看的那種貓和老鼠的動畫片,一隻有趣的掠食者,和一隻賤嗖嗖的寵物。
看了一小會兒,海鷗意識到無法啄破這個奇怪的罩子,源稚女也揮了揮手驅趕它。
海鷗察覺到了危險,振翅高飛,重新踏足藍天。
鸚鵡在籠子裡驚魂未定地跳了兩下,確認殺手已經離開後,它抖了抖身上凌亂的羽毛。
「啾啾!」
它又開始叫個不停,掩飾剛才的怯懦。
源稚女將手指伸入籠子裡,摸了摸鸚鵡圓滾滾的頭,鸚鵡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誰讓你吃的這麼胖,海鷗都想吃掉你。」
鸚鵡歪著頭,「海鷗,海鷗。」
源稚女收回手,再度靠在沙灘椅上。
這裡是澳大利亞的黃金海岸,沙灘其實並不是金色的,而是銀白色,藍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源稚女觀賞著不遠處的一對父母帶他們的孩子玩沙子。
黃金海岸的名字並不像它字面的意思,或許它的名字來源,不是因為金黃的沙灘海岸線,而是因為太陽照在人的臉上時,不加掩飾的笑容像黃金一般耀眼。
玩沙子的一家人在沙灘上鋪了一塊巨大的花格子野餐墊。
父親有肌肉,母親穿著寬鬆的碎花長裙。
他們正蹲在沙坑裡,用塑料桶和鏟子,幫助孩子們堆砌一個巨大的沙堡。
沙堡已經初具規模,有著城牆、護城河,還插著一面小紅旗。
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圍著沙灘城堡笑哈哈地奔跑。
海浪偶爾衝上來,引發孩子們一陣誇張的尖叫。
父母停下手裡的動作,對著奔跑的孩子笑。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們的臉上,真的像黃金一樣耀眼。
源稚女長時間地注視引起了玩沙子一家人的注意。
年輕的父母停下了交談,他們看了一眼坐在遮陽傘下、面容精緻但帶著些許憂鬱的亞洲年輕人。
父母跟偏大的那個男孩子耳語了兩聲。
偏大的男孩子光著腳丫,踩著柔軟的沙子,徑直往源稚女的身邊走來。
這是一個很開朗的男孩子,眼睛像海水一樣藍。
男孩子問:「哥哥,你是不是想玩沙子?」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沙堡邀請道:「你可以和我們一起玩,沙子真的很好玩。」
源稚女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這些手曾經撕裂過人的喉嚨,唯獨沒有捏過濕潤的沙子。
源稚女笑呵呵地婉拒了,「哥哥已經是大人了,不適合玩沙子了。」
男孩子搖了搖頭,他對源稚女的話很不相信。
「不對,我媽媽說過,人無論長到多大都可以自由玩耍的,就算一百歲也是可以玩耍的。」
源稚女指了指旁邊籠子裡的鸚鵡,「這裡有很多海鷗,海鷗會傷害鸚鵡,保護鸚鵡是我的任務,另外,你媽媽說的很對。」
男孩子看到了籠子裡那隻胖胖的鸚鵡,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中還在盤旋的幾隻海鷗。
他知道這些海鷗的厲害,在海岸邊的餐廳里,這些海鷗連大人手裡的熱狗都敢搶,攻擊一隻看起來就很好欺負的小胖鳥,它們肯定是敢的。
這個哥哥為了保護小鳥而不能去玩沙子,不像是在說謊。
小男孩遺憾地嘆了口氣,「那好吧。」
源稚女猜測小男孩來邀請自己,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走向一個陌生的大人,需要克服心裡的恐懼。
源稚女將手伸向旁邊的圓桌,桌子上放著兩隻橡皮小黃鴨。
就是最普通的、洗澡時放在浴缸里會發出「嘎嘎」聲的塑料玩具。
這是繪梨衣臨走前一晚送給他的,繪梨衣打開她巨大的行李箱,裡面除了衣服,全都是各種各樣的橡皮小黃鴨。
繪梨衣告訴他,她有很多橡皮小黃鴨,但是每一個小黃鴨她都無比重視。
她把兩隻小黃鴨塞到源稚女的手裡,說:「送給哥哥小黃鴨,是希望哥哥遇到重要的人後將小黃鴨送出去。」
小男孩興奮地接過了小黃鴨,他輕輕捏了捏,小黃鴨發出了嘎嘎聲。
「哥哥,謝謝你,我妹妹最喜歡這些橡皮動物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還在沙坑裡玩耍的小女孩。
「她洗澡時要放超級多的橡皮小動物,我們來玩忘記帶了,我妹妹有些傷心,但是今晚她就可以放小動物了。」
源稚女笑著目送小男孩喜悅地跑回沙堡,妹妹接過小黃鴨,高興地在原地跳了起來。
源稚女收回視線,忽然有些後悔了。
繪梨衣只送給了他兩個橡皮小黃鴨,有一隻他是準備送給小暮的。
他甚至連送出的時間都計劃好了,原本計劃的就是今晚,在吃過海鮮大餐後,伴著海風送給她。
但現在,他的手裡空空如也。
源稚女惆悵地拎起鳥子,他輕輕點了點鸚鵡圓潤的頭。
「你怎麼不提醒我呢?貪吃的鸚鵡。」
鸚鵡不回答,它在籠子裡梳理自己的羽毛,它對人類的煩惱毫不關心。
一雙柔軟的手從背後伸過來,細膩地撫上了源稚女的肩頭,手指在肩膀的穴位上按壓起來。
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這是只有經過極長時間相伴才能練就的肌肉記憶。
源稚女淺淺一笑。
「小暮,紀念品和禮物都打包郵走了?」
櫻井小暮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素雅的長裙,海風微微吹起她的長髮。
櫻井小暮笑了笑,點點頭。
「都郵走了,兩份寄到中國,剩下的全部寄回日本。」
源稚女閉上眼睛,享受著肩膀上的按壓。
「嗯,你應該讓我和你一起的,郵寄禮物很費神吧?要給那麼多人挑選禮物,還要分類打包,填寫繁瑣的國際郵政單據,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吧?」
「一點也不費神,下午這麼好的日光,沙灘待著會很舒服,而且見到我挑選的禮物你可能會嘲笑我的。」
源稚女睜開眼,轉過頭。
「哦?你挑選的是什麼禮物?」
櫻井小暮低下頭,說:「嗯,是一些明信片、冰箱貼、紀念幣還有一些小模型,我選了一個巴黎鐵塔的小模型,是鐵做的,很精緻。」
源稚女啞然失笑,在澳大利亞的黃金海岸,在這片充滿了衝浪板、貝殼和袋鼠元素的土地上,她買了一個巴黎鐵塔的模型寄回去。
「在澳大利亞的紀念品店買到了巴黎鐵塔的模型嗎?這個紀念品商店的商品這麼廣泛嗎?」
櫻井小暮在源稚女的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柔聲回答說。
「可能是沙灘無法做成擺件,就售賣了巴黎鐵塔。」
源稚女看著海面,「你說的也有道理,買些奇奇怪怪的禮物總比空著手回去要好。」
他想起了繪梨衣,繪梨衣的房間裡堆滿了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玩具和手辦。
源稚女想了想說:「你以後一定要和繪梨衣一起去商場買一次東西,我覺得你們會成為購物搭檔的。」
櫻井小暮歪了歪頭,想像了一下畫面。
櫻井小暮問:「繪梨衣也喜歡買一些古怪的東西嗎?」
源稚女搖了搖頭,「不是古怪,而是和你一樣,喜歡可愛的東西,比如晚上要抱著一個玩偶睡覺。」
抱著玩偶睡覺,曾是櫻井小暮小時候的習慣。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在溫暖的家裡,懷裡那個毛茸茸的玩偶能讓她感覺更加溫暖。
後來加入猛鬼眾後,她就再也沒抱過了,她是龍馬,是極樂館的經理,是需要在黑道廝殺中保持絕對冷酷的女人。
一個抱著玩偶睡覺的惡鬼,是會被人撕碎的。
但脫離猛鬼眾之後,當所有的殺戮和算計都煙消雲散,這種習慣忽然就回歸了。
可能是如今的生活太安逸了,每天聽著鬧鐘聲醒來,不用擔心隱藏的利刃,不用在文件上批覆處決,她感受到了屬於小時候的生活。
但在出發度假前,她把一個很大的毛絨玩偶艱難地裝進行李箱時,恰好被風間大人看到了。
風間大人總是出其不意地調侃她,就像這樣忽然轉變話題捉弄她。
櫻井小暮抿了抿唇,她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揉肩膀的力道稍微大了一些。
「風間大人,您好像有一點壞心思了。」
源稚女笑著點點頭,毫不掩飾。
源稚女說:「風間琉璃並沒有壞心思,但是源稚女有壞心思。」
他停頓了一下,源稚女問:「你不習慣嗎?」
櫻井小暮搖了搖頭,柔聲回答。
「習慣,這樣很好。」
她寧願面對一個偶爾有壞心思、會開玩笑的源稚女,也不願再面對那個在戲台上悽厲絕望、揮舞著長刀的風間大人。
源稚女伸出手,拍了拍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雙手。
「好了,已經很舒服了,小暮坐下休息一會兒。」
櫻井小暮順從地走到旁邊,坐在了源稚女身旁的另一張空著的沙灘椅上。
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退下去,發出樂器的奏鳴。
源稚女看著遠方,問:「小暮,你知道我為什麼我要來沙灘看海嗎?」
櫻井小暮搖了搖頭,「不知道,是您小時候的願望嗎?」
源稚女乾脆地否認了,「當然不是,我小時候的夢想是去東京。」
「這個夢想早就實現了,但是去沙灘看海的確是一個人的夢想。」
櫻井小暮看著源稚女的側臉,「是誰的呢?」
源稚女轉過頭,看著櫻井小暮的眼睛。
「是你的夢想,小暮。」
櫻井小暮的呼吸停滯了半秒鐘。
源稚女問:「你連自己小時候的夢想都記不住了嗎?」
櫻井小暮愣愣地看著前面蔚藍的大海。
「我的夢想?」
「是你的。你六歲時在教會學校親筆寫下了你的夢想,當時你寫下學校很小很可怕,想去看看大海,老爹解散了教會學校,我在你的檔案里翻到了你六歲的夢想,不過,你好像忘記了。」
櫻井小暮愣神良久。
六歲的夢想嗎?她的確忘記了。
五歲被作為具有危險血統的孤兒關在教會學校,十四歲才憑藉著殘酷的手段逃出。
在那漫長的九年裡,四周只有高聳的牆、冰冷的課程和醫生們冷酷的眼睛。
麻木的生活里,她早已忘記了那幾年的日子。
每一天都是為了活下去而掙扎,夢想這種東西比一塊發霉的麵包還要一文不值。
她一直認為自己曾經死去了九年,那九年的歲月是一片墳墓。
現在,卻有人在一片蔚藍的大海前,把墳墓里的一張字條撿了起來,遞到了她的面前。
櫻井小暮伸出手,將耳邊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撥到額間。
「謝謝您,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了……我……」
她的眼眶迅速泛紅,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裙子上。
「對不起,風太大了,吹了好多水珠在我的臉上,您別看……」
源稚女遞上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小暮,別在大海前流淚,海水已經很咸了,這樣快樂的地方不該流淚的。」
櫻井小暮接過手帕,捏在手裡。
「嗯,抱歉,我……」
源稚女搖了搖頭。
「也不該說抱歉,你應該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臉,告訴六歲的小暮,你看,你的願望在今天實現了,長大的我現在很開心。」
海風繼續吹拂著沙灘,時間過去了一會兒。
櫻井小暮輕輕吸了吸鼻子,她小心地用手帕擦了擦臉龐上的淚痕。
「對不起,讓您看到我的醜態了。」
源稚女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暮,以後不必說對不起,而且,把哭泣叫醜態的是醜陋的人,而漂亮的人哭泣叫梨花帶雨。」
櫻井小暮握著手帕輕輕一笑。
「您好會誇人。」「客觀的表述不算誇人。」
櫻井小暮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後,學著源稚女的樣子,放鬆地躺在沙灘椅上。
夕陽緩慢地向海平面墜落,橙紅色的光芒將大海染得絢麗,海浪捲起白色的泡沫,一次又一次奔向海岸。
那是從她六歲那年的圍牆裡落下的夕陽,那是在她無數個漫長的黑夜裡、無數次在夢境中涌動的海浪。
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小男孩忽然踩著沙子跑了過來。
他的手裡握著兩個海螺,他將兩個海螺分別放在了源稚女和櫻井小暮的手裡。
「海螺里可以聽到海風和魚的聲音。」
小男孩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飛快地跑開了。
櫻井小暮握著能聽到海風和魚的聲音的海螺,她奇怪地看著那個跑遠的小小背影。
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孩,以及這份毫無緣由的禮物,她感到十分不解。
櫻井小暮轉過頭,疑惑地看向旁邊的源稚女。
源稚女看著手裡的海螺,他嘆了一口氣。
「小暮,對不起。」
櫻井小暮愣了一下。
「欸?您怎麼突然對我說對不起?您剛說過我們不要講對不起。」
「這個是例外,我把要送給你的禮物送給了別人,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禮物?」
源稚女指了指小男孩跑開的方向。
「是的,繪梨衣送了我兩個橡皮小黃鴨,讓我送給重要的人,我準備送給你的,但是我剛剛送給那個小男孩和他的妹妹。」
櫻井小暮有些開心地笑了。
「您說的是這個呀?沒關係,繪梨衣也送給我兩個小黃鴨,我送你一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