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不會熄滅的火焰

  古德里安老師的理論總是意外的驚人。

  即使在充滿著癲狂炸彈科研人的卡塞爾學院裡,最瘋狂的裝備部,也很少會用「每個混血種都是有病的」這種的論斷來給整個族群下定義。

  但路明非了解自己的導師,古德里安雖然在生活上經常脫線,甚至有些神經質,但他是一個嚴謹的考據派。

  聽起來像是瘋話的言論,在他的手裡一定有著堅實的文獻基礎和邏輯鏈條,古德里安從不空穴來風。

  路明非對老師的驚世言論有了很強的好奇心。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師從何講起?」

  古德里安停下了腳步,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一個眼鏡盒,取出一塊柔軟的鏡布。

  他把眼鏡取下來,一點一點地擦拭鏡片上的灰塵。

  在學術界,這種動作就像是武士在拔刀前的儀式,在講述嚴肅的知識時,一些必要的儀式感是必不可少的。

  古德里安緩緩開口,「我之前撰寫過一篇正式的論文,但那篇論文並不是為了達成申請教授的科研條件,而是受富山雅史教授所託。」

  「你們知道的,富山雅史教授不僅是卡塞爾學院劍道課的老師,他同時還擔任著牧師和心理教員。」

  古德里安說:「你們每個人開學時都經歷過富山雅史教授的心理課,所以你們應該清楚他是一個嚴謹認真的老師。」

  富山雅史在卡塞爾學院裡有著一種奇特的魔力,他並不像曼斯教授或者曼施坦因教授那樣在第一線或者執掌大權。

  那個經常穿著白大褂或者劍道服的日本男人,總是帶著一副金絲眼鏡,永遠給人溫和的感覺。

  每一個剛剛踏入卡塞爾學院大門的新生,都會在第一周經歷一次富山雅史教授的心理輔導課,那也是每個新生終身難忘的洗禮。

  這位溫和的教授在學院裡並沒有強烈的存在感,他總是在道場裡一個人練習揮劍,或者小教堂里傾聽那些因為搭檔去世而陷入痛苦的學生的哭訴。

  每一位學生都對他有著很深的印象,他就像是隱居在少林寺藏經閣里的掃地僧。

  繪梨衣晃了晃沐浴在陽光里的腳,她對這位入學後給她上過一節單人心理輔導的富山雅史教授同樣印象深刻。

  在輔導室里,富山雅史並沒有像對待其他學生那樣播放那些可怕的視頻,他用古老的日本禮節向她問好。

  富山雅史老師曾是蛇岐八家的家臣,對於她的到來,他表現出了發自內心的歡迎。

  在那個安靜的下午,富山雅史誇她是最純粹、最純淨的混血種,是沒有被世俗污染的清泉。

  就在略顯濃郁的學術氛圍里,芬格爾伸出小拇指非常不雅觀地摳了摳耳朵。

  「老師,所以論文是富山雅史教授和您一起製作的?那論文申請的經費是怎麼分配的?」

  古德里安選擇將聽覺神經在物理層面上對芬格爾進行隔絕,他採用了耳不聽心靜的最高戰術。

  「根據富山雅史教授常年對混血種的研究和心理評估,混血種的病症廣泛存在,而且不僅僅是心理上的。」

  「人的基因和龍的基因是存在相互排斥的。龍族經過了以千萬年計的漫長生命,它們的基因序列既古老又強勢。而混血種作為人類與龍族的後代,體內的基因從誕生起就處於永恆的對抗狀態。」

  「龍類基因持續侵蝕、改寫人類基因,這便是DNA里的先天病症。沒有任何一種醫療器械可以治癒這種侵犯,它伴隨著混血種的每一次心跳在體內蔓延。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攜帶著龍族力量的因子也在不斷尋找人類基因的防禦漏洞。」

  「血統純度越高,侵蝕速度越快,最終會突破臨界血限異化為失去理智的死侍,這便是臨界血限的來源,也是混血種的生理病。」

  「而龍類千萬年的進化記憶會存在於混血種的基因片段中,當混血種在深夜熟睡時,這些不屬於人類社會的記憶就會化作夢境,或許芬格爾夢到龍王便與此有關。「

  「這些遠古記憶會不斷干擾人類的意識,讓混血種本能地產生對普通人類的疏離感,從懂事起,混血種就會發現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們可能聽不懂同齡人幼稚的笑話,他們對人類社會建立的社交規則感到厭煩。他們站在人群中,卻感覺自己站在孤島。周圍的人潮洶湧,卻沒有任何一個聲音能夠傳達到他們的耳朵里。」

  「這是無法通過後天治療消除的病症,這就是混血種的『血之哀』,也是群體性精神病。」

  「我無法對一個龍王進行研究,所以我無法知曉龍血在漫長的歲月里是否流淌著知識,龍會不會感到孤獨。這些無從得知,但是有龍血的人一定會孤獨。龍血見證了無數歲月,人卻短暫易逝。」

  「不管是極端的愛還是極端的恨,都在混血種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們很難擁有那種平淡如水的感情。一旦他們愛上一個人,那就是飛蛾撲火般的絕決,恨不得把自己的靈魂都燃燒殆盡。而當他們產生恨意時,那種仇恨會穿透骨髓,哪怕追殺到天涯海角也要將對方撕成碎片。

  「因此,在混血種沒有隱入暗面時,幾乎所有的暴力衝突和謀殺都和混血種相關,你們學習了龍族歷史學,你們應該知道,在人類漫長的歷史長河中,那些殘酷的戰爭、那些離奇的刺殺案背後,總是隱藏著那一雙雙閃爍著金光的眼眸,即使現在,失控的混血種還是人類社會的炸彈。」

  芬格爾忍不住打斷了侃侃而談的古德里安,「老師,您講的好像是最基本的東西,難道您重新解釋了這些東西就發了一篇論文?」

  路明非瞅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古德里安,他非常不贊同芬格爾的觀點,但他肯定芬格爾的態度。

  老師的理論絕對不會這麼簡單,但是老師現在的講課方式,就像是那些刻板的大學教授。

  在上課前非要先花半個小時講什麼是XXX,接著再花半個小時講為什麼要學習XXX,最後再強調學習XXX有什麼深遠的現實意義,這種冗長的鋪墊足以讓任何一個學生昏昏欲睡。

  古德里安淡淡地看了一眼興致缺缺的路明非和芬格爾,「我是講給繪梨衣聽的。」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繪梨衣身上。

  「繪梨衣了解過這些嗎?」

  繪梨衣輕輕地搖了搖頭,「老師,繪梨衣第一次聽。」

  古德里安點點頭,聲音變得異常溫和,「你覺得老師講得怎麼樣?」

  繪梨衣很認真地點頭,對她而言,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知識都是新奇的。

  「老師講得很好,繪梨衣很喜歡聽。」

  古德里安滿意地對著乖巧好學的繪梨衣點點頭。

  這種能夠認真傾聽並給予正面反饋的學生,是每一個教育工作者夢寐以求的珍寶。

  他轉過視線,又看了一眼興致缺缺、甚至試圖在路邊尋找石頭踢的路明非和芬格爾。

  在這一刻,古德里安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像繪梨衣這麼乖巧的女孩在課堂上也會喜歡睡覺。

  那絕對不是繪梨衣的問題,根源一定出在芬格爾身上,是他導致了這一切!

  一定是芬格爾身上混吃等死、對學術毫無敬畏之心的壞習慣,像病毒一樣傳染給了明非,後來又傳染給了繪梨衣。

  古德里安在心裡暗暗做出了一個決定,下個學期必須要制定一個嚴密的計劃,減少芬格爾向這兩個優秀學生傳播壞習慣的途徑,比如安排芬格爾去進行不間斷掃一個月廁所的勞動改造。

  古德里安收回思緒,再次柔聲地對著繪梨衣講話。

  「血之哀的來源也是物種的衝突,最開始是千萬年的龍族基因攜帶的特殊感受,讓混血種無法融入壽命短暫的普通人類社會,他們看著那些普通人為了一場考試的失敗而痛哭,為了一點微薄的薪水而奔波,他們的大腦無法產生共鳴。

  「同時也不被純血龍族接納,在那些真正的高階龍類眼中,混血種不過是竊取了神明力量的卑劣小偷,是不配存活於世的雜種。」

  「這種夾縫中的身份逐漸演化成所有混血種共有的『血之哀』,血之哀就是深入骨髓的永恆孤獨。」

  他看著繪梨衣乖巧的臉龐問:「繪梨衣經歷過嗎?」

  繪梨衣仔細想了想,在沒遇到Sakura前,她並不覺得孤獨。

  在不能外出的房間裡,她每天的活動範圍有限,她那時候認為生活就是那樣的。

  她不能出去,不能和任何人說話,每一天都待在小小的屋子裡,看著頭頂幾盞日光燈,醫生們穿著隔離服走進來,給她注射冰冷的藥劑。

  她知道世界不喜歡她,因為她的力量會帶來毀滅,但她並不悲傷,她只是想溜出去看看外面街道上的燈和人,期待能驚喜地看到一隻蹦蹦跳跳的小貓。

  那時候的她根本不知什麼是孤獨,直到偶然的瞬間。

  她開始懂得孤獨,是從意外收到Sakura的遊戲邀請開始的。

  從那天起,她每一天都坐在屏幕前,耐心地期待Sakura的上線。

  在那些漫長等待的時間裡,她看著時鐘上的數字,感覺心裡有種從未有過的悸動,像是有許多螞蟻在心臟里爬行。

  她甚至產生了想要長出翅膀、直接飛到Sakura身邊去看看他為什麼不上線打遊戲的衝動。

  後來,Sakura把黃色的小橡皮鴨子托人送到了她的手中,那天后,她就感到了無比的孤獨。

  每一天等待和Sakura見面卻見不到的煎熬,填滿了她的整個腦海,那可能就是孤獨了。

  繪梨衣點了點頭,「老師,繪梨衣也有血之哀,我有過一段很孤獨的日子。」

  古德里安心裡湧起一陣憐惜,「那繪梨衣現在還孤獨嗎?」

  繪梨衣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路明非。

  路明非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繪梨衣的手,他把繪梨衣的手拉到自己的面前,放在自己的手心上,低下頭對著她的手心輕輕地呼氣取暖。

  在這個陽光很好的高中校園裡,她現在一點都不孤獨,只要Sakura站在她的身邊,她每一天都是最開心的。

  繪梨衣笑了起來,「見到Sakura後就沒有孤獨過了。」

  路明非也笑了起來,「好巧,我也是。」

  古德里安點頭,這種毫不掩飾的羈絆是罕見的珍品。

  「和喜歡的人相伴的確是化解孤獨的良藥,我祝賀你們擺脫了血之哀。」

  芬格爾再次高高舉起右手:「老師,繼續繼續,我也愛聽。」

  古德里安微微頷首,繼續他的理論闡述。

  「另一種病其實和臨界血限相關,就是混血種會不遺餘力地提升自己的血統。」

  「力量的誘惑是無法抗拒的,在這個以血統評定一切的混血種世界裡,低階血統意味著被忽視。無論這個人表現得多麼溫和不爭,無論他平時看起來多麼與世無爭,當血統達不到預期、當他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時,混血種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去提升固定的血統濃度。」

  古德里安嘆氣道:「就像我一樣,我曾經也嘗試過提升血統,但是始終沒有進展,最後隨著時間推移才放棄了這個念頭。」

  路明非轉過頭,用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芬格爾看。

  如果要在卡塞爾學院裡舉辦一場關於對血統提升狂熱程度的比賽,芬格爾絕對是前二名的有力競爭者。

  楚子航在獅心會的古老檔案里意外發現並復原的暴血技術,早就被芬格爾在暗地裡研究得透徹。

  表面上天天在宿舍里摳腳吃泡麵、連普通考試都及格不了的男人,在他的腦子裡藏著無數危險的血統提升方式。

  論卡塞爾學院誰的血統最危險,除了那位活了一百多歲的昂熱之外,絕對就是芬格爾。

  在骨子裡的瘋狂程度上,芬格爾比一直遊走在失控邊緣的楚子航還要瘋狂得多。

  古德里安提出了一個小問題:「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暴血。」

  路明非點了點頭,芬格爾也點了頭,只有繪梨衣不知道。

  古德里安看著兩個點頭的學生,他早就猜到了這兩個學生一定會牽扯到暴血的領域。

  他們一個是背負著整個學院期望的S級,另一個是藏在暗處積蓄力量的復仇者,在對抗龍族的這條路上,他們不可能不去了解這些被封印的禁忌知識。

  古德里安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使用暴血是最直接的最不可逆的精神損傷‌,是與魔鬼直接簽訂的契約。」

  「你們應該了解過,暴血會主動弱化人類意志、激活龍類基因,這等同於在懸崖邊緣主動鬆開保護繩。一旦開啟這個過程,血統的失衡會成倍增加,每一次使用都會讓龍性進一步占據主導,持續蠶食人類的理智。」

  「那股強大的力量會像毒品一樣讓人上癮,每一次從暴血的狀態中退出來,人類的意志就會被剝落一塊,那是一條沒有任何回頭路的單行道。

  古德里安看著沉默的學生,拋出另一個問題。

  「倘若你發現一個人的瞳孔始終金黃,那麼這個人就已經踏上了暴血之路,你猜一下我們學校誰的黃金瞳已經無法熄滅了?」

  路明非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自己最親愛的溫柔、冷麵、木頭、殺胚師兄,難道是師兄以前戴的美瞳太劣質?早就被人看穿了?

  芬格爾說:「昂熱校長。」

  古德里安點頭,肯定了這個答案。

  「沒錯,就是昂熱校長,昂熱校長的眼睛始終以銀灰色示人,但這是外衣。」

  「實際上,昂熱校長的黃金瞳已經持續點亮了一百一十年。從遙遠的夏之哀悼的事件中開始,校長的復仇血液就已經徹底沸騰了。」

  「倘若你們有幸見到昂熱校長展示黃金瞳,你們會發現他的瞳孔像燭火般燃燒,那樣的火焰註定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