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的話並不是空話,他確實對婚禮很有研究。
這件事看起來和他在卡塞爾學院的形象不太符合,因為古德里安教授平時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把教案和資料整理得一絲不苟的嚴謹教授形象。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書架底層壓著幾本婚禮流程手冊。
一本是英文的,牛皮紙封面上印著一座黑白小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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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是漢語的,開化紙封面上畫著鴛鴦。
兩本書的內容十分詳細,全是是他從舊書市場淘回來的。
他又學習了婚禮桌椅的擺放方式、賓客座位安排、誓詞的停頓時間,甚至連新人切蛋糕時應該由誰先碰到刀柄都有詳細準則。
這些東西都是為曼施坦因準備的,當然不是為他自己準備的。
古德里安年輕的時候並沒有過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甚至沒有喜歡過女人。
離開精神病院後他就去了哈佛,後來他在美國的大學學社裡混日子,白天在圖書館查那些沒有多少人感興趣的資料,晚上去便利店買啤酒。
而曼施坦因的人生前半段比他曲折了一些,他找了很多年父親,後來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但他找到親生父親後並沒有補全缺失的童年,反倒因為親生父親的事讓禿頭更禿了。
副校長對他的前半生始終耿耿於懷,在副校長看來,曼施坦因前半生吃的苦已經夠多了,後半生總該有點像樣的幸福。
於是他開始積極為自己的兒子安排相親,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份新名單,記錄了各式各樣的好女人。
但曼施坦因對此頭痛萬分,他五十多歲了,仍舊把自己的人生過得像校規手冊。
曼施坦因在十七歲的時候,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坐在學校操場邊的大樹下看書,風吹過樹杈,枝葉間垂下一顆還沒成熟的青蘋果。
曼施坦因認為,那個女孩也像那顆青蘋果,青澀,安靜,讓人覺得只要站遠一點看看就很美好。
那場暗戀沒有結果,因為他和古德里安一起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裡除了不正常的人,就只剩下幾個身材過於強壯、脾氣也不太溫和的墨西哥女人。
曼施坦因再也沒有暗戀過誰,古德里安一直覺得很可惜。
所以他主動去學習了婚禮的全流程,他想等到有一天曼施坦因終於願意結婚,自己一定能幫他辦一場像樣的黃昏婚禮。
草坪上要擺白色桌布,賓客不必太多,夕陽要落在教堂的玻璃窗上,黃昏婚禮要舉辦在黃昏里。
他空有一身本領,卻無處施展,這一直是古德里安教授的小小遺憾。
如今自己最親愛的學生露出了這種想法,他當然不能錯過機會。
古德里安下了樓,清了清嗓子。
「婚禮是很嚴肅的事,不能只靠一時興起。場地、賓客、禮服、儀式,還有誓詞,都需要認真準備。不過你們不必擔心,我對這些很熟悉。」
夏彌立刻精神起來。
「教授,教授,請你務必為他們兩個主持婚禮。你絕對是最合適的人。」
她抬起手給古德里安鼓了兩下掌。
古德里安滿意地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亂的頭髮。
他一直沒看錯過人,夏彌果然是個很有眼光的學生。
「你和楚子航的婚禮也可以邀請我。」
古德里安友善地說,「畢竟施耐德不像是那種喜歡熱鬧的人。婚禮需要有人活躍氣氛,也需要有人記得每一個環節。」
夏彌咳了一聲,她燦爛的表情忽然有點僵。
「教授,執行部有規定,搭檔不能那個的。」
古德里安點了點頭。
「我記得明非加入了執行部,和楚子航組成了搭檔。這個規則不影響你和楚子航,不必害羞,我懂。」
夏彌低下了頭,和這種活了半輩子的老教授說話,最大的麻煩並不是他們會不會開玩笑,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路明非本來應該抓住這個機會,狠狠地、乾脆利落地落井下石。
但他現在沒有這個心情,因為繪梨衣正坐在他對面大眼瞪小眼。
繪梨衣的眼睛水潤了起來,她不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在傳遞很多意思。
路明非看懂了她眼裡的意思,她想要一個未來的契約,一個誰也不能將他們分開的契約。
路明非張了張嘴。
他想說,其實結婚證沒有那麼神奇。
它不是龍王的血誓,不會勾連命運,也不會讓兩個人從此不分開。
有人簽了它,也有人會再簽一張離婚證,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紙文件,能夠保證每一份感情都永遠不變。
可路明非根本無法用眼睛傳達那些複雜的內容。
他沒有楚子航那種安靜的堅定,也沒有夏彌那種一個眼神就能讓人猜到她想幹什麼的靈動。
他的眼神大部分時候只能傳達三件事。
餓了。
困了。
這事好像有點麻煩,溜吧。
所以他只能伸出手,揉了揉繪梨衣的頭髮。
繪梨衣有些高興。
「Sakura,你答應我了?」
路明非點了點頭。
「答應了。但是要以後才能拿到那個本本,我只是提前答應你而已。」
繪梨衣認真地聽著。
繪梨衣沒有追問為什麼要以後,愉快地點頭。
「我們先在本子上寫一個好嗎?小本本我以後再拿。」
路明非點點頭。
「好吧,現在本子上寫一下。」
繪梨衣把桌子上帶著草莓香味的小本子拿起來,又拿起貓頭原子筆,雙手遞給路明非。
路明非接過本子,周圍的人驟然安靜了。
他想了想,一筆一筆地寫下三個字,路明非寫得很慢,生怕筆尖劃壞紙面。
結婚證,這三個字有點好看。
他在後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路明非。
簽完之後,他抬起頭,把筆遞給繪梨衣。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
夏彌彎著腰,幾乎把臉湊到了本子上.
酒德麻衣盯著本子,老唐站在沙發旁邊,老師和夏彌伸長了脖子,就連楚子航也往前走了半步。
路明非忽然覺得壓力很大。
繪梨衣沒有在意這些,她興奮地接過筆,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上杉繪梨衣。
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
酒德麻衣挽了一下額前的頭髮,她看著繪梨衣寫下的名字,眼神里露出一點懷疑。
「繪梨衣,你剛剛是在裝傻對嗎?」
繪梨衣抬起頭。
「沒有。」
酒德麻衣伸出手指,點了點偽造的結婚證。
「一個人用裝傻裝呆的樣子迷惑大家,一個人以假裝不懂、被迫接受的樣子答應。你們兩個的手段高明到我都想不到。」
她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我覺得戀愛培訓的課程還是你給我們上比較好,我們可想不出來這種招式。」
路明非立刻搖頭。
「說什麼呢,我聽不懂。繪梨衣你能聽懂嗎?」
繪梨衣果斷搖頭。
「繪梨衣也不懂哦。」
兩個人的回答沒有間隔。
酒德麻衣覺得自己果真沒有冤枉這兩個傢伙。
古德里安滿意地點頭。
「明非,你在戀愛上的技巧很高明。我想你應該熟讀過你們國家的兵法,古老的智慧令人驚訝。」
路明非很想說,教授,你這已經不是誇人了。
但他沒有說出口。
老唐在一旁豎了個大拇指,康斯坦丁也學著哥哥豎起大拇指。
夏彌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她似乎在想什麼壞點子。
路明非已經很熟悉她這個表情了,夏彌每次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接下來一定有壞水要冒出來了。
路明非決定先發制人。
「夏彌,你別想亂來。」
夏彌立刻露出無辜的表情。
「我什麼都沒想。」
路明非把視線落在楚子航身上,楚子航正平靜地盯著他,他的喉嚨滾動了許久。
路明非忍不住開口。
「師兄,你想說什麼?」
楚子航想了想,搖搖頭。
「忘了。」
路明非大概能猜到楚子航原本想說什麼,也許是恭喜,也許是讓他好好對繪梨衣,也許只是覺得路明非不該用這種玩笑逗一個對許多事都很認真的女孩,但楚子航最後沒有說。
這場由結婚證引起的風波終於暫時平息。
古德里安轉而對屋裡的陌生人產生了興趣。
一個是漂亮的女人,一個是看起來很沉穩的男人。
他們都和路明非的關係很密切。
根據卡塞爾學院的調查檔案,路明非的人際關係並不複雜。
他有一個叔叔,有一些寫在族譜上、逢年過節不一定會見面的親戚,還有幾個學校里的同學。
檔案里沒有寫過,他有一個看著就很危險的漂亮女人親友。
更沒有寫過,他有一個像是從美國街頭忽然冒出來的華裔朋友。
古德里安看著酒德麻衣,他總覺得這個女人有些熟悉。
是單純的面貌熟悉,總覺得見過她好多次了。
古德里安禮貌地問。
「請問,你們是明非的表姐嗎?」
路明非聽到老師的話就附和道。
「老師,這位算是我的遠房姐姐。」
酒德麻衣看了一眼路明非,遠方姐姐這個稱呼實在有點離譜。
但她想了想,還是點頭。
「算是吧,我是酒德麻衣,我知道你,古德里安教授。」
古德里安吃了一驚。
「你是酒德亞紀的姐姐?」
酒德麻衣笑了笑。
「我們這麼像嗎?我一直覺得醜小鴨不像我。」
古德里安扶了扶眼鏡。
「你是酒德亞紀的姐姐,你怎麼還是明非的表姐?難道明非和亞紀有親戚關係?對了,怪不得明非對亞紀的事情這麼上心?」
古德里安轉向路明非問道。
「明非,是這樣的關係吧?」
路明非忍不住扶額。
他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一定是芬格爾。
那個傢伙的新聞從來不會放過任何可以添油加醋的消息。
路明非甚至能想像到守夜人論壇上的標題。
《震驚!S級新生三峽深潛的真正原因!》
《葉勝學長沉默,亞紀學姐落淚,路明非究竟做了什麼?》
《執行部關係大揭秘,新聞部獨家追蹤!》
酒德麻衣古怪地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對醜小鴨這麼上心嗎?
她想起三峽水底的事,怪不得小白兔要躲在龍宮裡戲弄醜小鴨。
酒德麻衣指了指繪梨衣。
「酒德家族曾經是蛇岐八家的外部成員。繪梨衣是蛇岐八家的公主,所以我算是她的表姐。」
古德里安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緣分實在妙不可言。」
他停頓了一下。
「你有加入卡塞爾學院的意願嗎?」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古德里安的邀請來得太直接,以至於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老教授卻已經開始分析。
酒德亞紀的血統處於B級頂尖,她的姐姐看起來氣勢明顯不比亞紀差。
血統的一個特點,就是會將人的情感外化。
有人表現為過度的孤獨,有人表現為無法壓制的攻擊性。
這也許和血統有關,也許和她經歷過的事情有關。
對古德里安來說,這並不重要。
卡塞爾學院從來不該拒絕有潛力的人。
酒德麻衣沒有搞懂這位老教授的腦迴路,她禮貌地婉拒。
「我不喜歡上學,謝謝。」
古德里安理解地點了點頭。
「本就是隨口一提,不必在意。」
他確實只是隨口一提,他真正感興趣的始終是路明非。
古德里安一直猜測,路明非可能有自己的勢力。
一個被學院認定為S級的學生,不可能永遠只是一個被推著向前走的孩子。
路明非一定會在關鍵時刻做出超出常理的選擇,也會在所有人覺得他應該後退時向前走。
現在酒德麻衣的出現似乎證明了這一點,身為領袖,就必須提前做準備。
就像昂熱,在成為秘黨的獅王之前,他就已經有了自己的獅群,秘黨的獅王只是另一個獅群的獅王戰勝了所有的獅子。
古德里安想得很遠,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的老師已經把他放進了某種未來領袖的模板里。
他現在只希望古德里安不要再問酒德麻衣和自己到底是什麼親戚關係,那是一個很容易越解釋越複雜的問題。
古德里安的視線又落在了老唐身上。
老唐坐在沙發上,康斯坦丁靠在他的腿邊,他看起來有些迷茫。
那種迷茫讓古德里安覺得熟悉,很像他三十歲時的樣子。
那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每天在美國的學社裡混日子,看著別人為了未來奔跑,自己卻像是站在原地。
他會在夜裡坐在宿舍窗邊,想自己是不是也該做點什麼,古德里安有些同情地看著老唐。
老唐撓了撓頭,古德里安一直這樣看著自己,讓他覺得怪怪的。
他趕緊抬手指了指路明非。
「我是和明明玩遊戲認識的,那個遊戲是星際爭霸。現在算是我們網友見面,不是他的哥哥之類的。」
古德里安微微搖頭。
「我並不是在對學生的交際追根問底,只是我見到自己的學生有一群意氣相投的朋友,感到激動。」
老唐點了點頭,他們之間的確算得上意氣相投。
樓梯口再度傳來腳步聲,
芬格爾從樓梯上慢吞吞地走下來,頭髮亂得像是剛剛經歷過炸彈爆炸,睡衣領口歪在一邊,芬格爾捂住嘴打了個哈欠。
「各位早。」
芬格爾又打了個哈欠。
「我好像睡覺的時候做了個噩夢,我夢見有一堆龍王打過來了,真是奇怪了。你們有做這種夢嗎?」
他露出一口大白牙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