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博弈(下) (1)

  李貞不急,那是因為有著充足的底氣在,這底氣便是皇權——儘管李貞眼下只是儲君,皇權尚未到手,然則所差的不過是時間罷了,只要李貞不犯下天大的錯誤,便無人能從李貞手中將皇權奪了去,很顯然,以李貞素日之謹慎,這等事情發生的機率約等於零,故此,李貞等得起,哪怕面對著算得上一代賢相的長孫無忌,李貞依舊穩坐釣魚台,從容不迫得很。•._.••´¯``•.¸¸.•` ➅❾ѕ𝔥𝓾א.Čσ𝓂 `•.¸¸.•´´¯`••._.•

  長孫無忌是個幹才,絕對夠資格在任何朝代當一名合格的宰相,更為難得的是長孫無忌還是名法學家,對法理的研究絕對算得上宗師級的人物,可以說是賢明帝王不可或缺的輔佐之干城,然則,正因為此,若是其不能為帝王所用,而又身處朝中的話,那就絕對是個心腹大患,哪怕再愚笨的君王都不可能容忍此事的發生,這一點不單李貞清楚,便是長孫無忌自己心中也有數,再者,李貞手下人才濟濟,並不缺宰相之才,故此,李貞可以不急,而長孫無忌卻不能不急。

  長孫無忌雖急,但他卻絕不會表現出急的樣子,只因為他更清楚的是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同樣的貨物,若是急著賣,那價格絕對達不到預期的價位,反其道而行之,有的時候方是利益最大化的絕佳手段,是故,長孫無忌儘自心急如焚,卻依舊沉得住氣,默默地躺在榻上,靜靜地看著李貞,臉上卻是一副懵懂的表情。

  得,這回好了,一老一少鬥起了心眼,都玩起了深沉來了,誰都不肯先開口,以免弱了自己的氣勢,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地流逝著,屋子裡的氣氛便詭異萬分了起來,到了末了,底氣不足的長孫無忌率先沉不住氣了,雖尚未開口,可鼻息卻是重了許多,額頭上的汗水也身不由己地沁了出來,胖臉上的笑容也已是僵住了,簡直比哭還難看上幾分。

  「殿下心懷蒼生,老朽嘆服矣。」心境已亂的長孫無忌無法再保持沉默了,長嘆了口氣,有些個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話里認輸的意味已是表露無遺。

  雖說壓服長孫無忌並非李貞來此的主要目的,可一見長孫無忌服了軟,李貞心頭還是頗有幾分爽快之意的,只不過李貞城府深,並未帶到臉上來,只是淡然地答了一句道:「司徒大人過譽了,此孤之本分爾,實無可誇耀之處。」

  「本分?是啊,本分,若是人人都能守著本分,這天下也就太平無事了罷。」長孫無忌臉上掠過一絲疲憊之神色,頗似喃喃自語狀地念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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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大人斯言甚是,孤亦深有同感矣,然則人心易變,每有人心不足蛇吞象者在,方有律法之必要,司徒大人乃我朝《唐律》第一人,孤深自敬服,尚望司徒大人能在律法上為孤多多解惑,誠以德育天下,以法規之,何愁天下不治耶?」李貞大有深意地看了長孫無忌一眼,笑著接口說道。

  李貞此言初聽起來無甚大不了的,可內里的意味卻是深邃得很,以長孫無忌之智商卻是一聽便知了的——李貞這是在許諾,暗示將來他李貞上了位,一樣會重用長孫無忌,尤其是在律法的制定與執行方面,但未必會保有長孫無忌眼下這般赫赫之權勢,毫無疑問,李貞是伸出了和解的橄欖枝,儘管這根橄欖枝比起長孫無忌目前所擁有的要小上了一大截,可畢竟還是根分量不輕的橄欖枝,至於長孫無忌接是不接,李貞也擺出了自己不太在乎的意味在內。

  李貞可不是軟弱無能的李治,那可是屍山血海里滾打出來的硬手,玩起陰謀詭計來同樣是一把好手,滿大唐中也找不出幾個似李貞這般手腕高明的人物來,這一點長孫無忌自是清楚得很,這麼些年來,經歷了無數的風浪之後,長孫無忌同樣也看得極為透徹——若想讓李貞滿意,那就必須能對其有所幫助,否則的話,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不是被李貞所滅,那就是憤然而起,將李貞給滅了——長孫無忌不是不想滅了李貞,也不是沒暗中試過,只不過李貞又豈是那麼容易被滅的,早些年李貞翅膀未硬之際,長孫無忌若是能狠下一條心,或許還有一、兩分的把握,而今李貞貴為儲君不說,手下文武兼備,又有著軍方的強大支持,別說他長孫無忌了,便是李世民要想出手對付李貞,都不見得能成事兒,到了如今這般田地,卻也由不得長孫無忌不低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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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能天下大治,老朽何惜此身乎?」長孫無忌借著李貞的話頭,算是表明了順服的態度。

  「司徒大人為我大唐盡心盡責,勞心勞力,父皇每每提及,皆感慨萬分,孤深以為然也。」李貞聽長孫無忌表露出了順服的意思,卻並沒有因此而喜形於色,而是感慨地說了一句之後,立馬將話題轉到了此行的正題之上:「自貞觀以來,有賴父皇英明,朝臣盡責,我朝鼎盛,四夷咸服,百姓安居樂業,可喜之像也,然,卻非萬事順遂,如今更有一隱患在,以司徒大人之智,當知今之關中、巴蜀人口激增之下,授田已告馨,實非朝廷不願授,而是無田可授矣,再加上不良之輩暗中兼併良田,更有豪門私瞞蔭戶以偷逃年稅,若不更易之,大亂即在眼前矣,豈不聞北魏因無田可授而亡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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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無忌熟讀史書,自是清楚北魏之興起乃是均田制之實施,鼓勵農耕,使遊牧民族得以漢化所致,只不過長孫無忌卻不認為北魏的衰亡與均田制的敗壞有關,在他看來,北魏之所以會滅亡,乃是因貪官污吏橫行所導致的律法敗壞,民不聊生所致,此時見李貞將北魏的例子舉了出來,心中並不以為然,這便沉吟了一下道:「殿下所言雖是有理,不過在老朽看來,吏治敗壞似乎方是北魏變亂之根由罷?」

  見長孫無忌出言反駁自己的見解,李貞不但不生氣,反倒笑了起來道:「司徒大人所言吏治敗壞乃是亡國之道固無不妥之處,然則,天下之興亡者,卻皆因土地而起,古今一也,試以北魏為剖析,或能明了一、二:北魏立於戰亂之中,經兩晉五胡之亂後,民間人口凋敝,北魏初立之際,舉國僅八百餘萬眾耳,可謂地廣而人稀,是時,非患地之不足,而患地之無人可耕,是故,均田制一出,民各有其土,自是人人勤奮,萬眾一心之下,國勢日漸強盛,與我朝初立之際何其像也,然地之有限,而人口激增卻難控制,待得宣武帝即位之際,僅三十年矣,舉國人口已達兩千萬眾矣,授田遂告不敷,均田制難以為繼,又因各豪門上下其手,導致良田兼併日趨嚴峻,民眾紛紛破產,不得不羹田以投靠豪門,由是,豪門因手中握有權柄,不納或是少納國稅,從而導致國家稅入日趨減少,而國庫之不足,朝廷勢必無以為繼,不得不重稅以盤剝百姓,此舉進一步導致百姓凋敝,不得不投靠豪門以自保,惡性循環反覆之下,民怨日眾,而吏治必隨世風之日下,久而久之,變亂必起,然,北魏初立之際,魏文帝不賢明乎?其朝臣不廉潔乎?因何終穩而始亂也?其根子何在?依孤看來,實非人禍而是體制之缺陷所致罷,今我朝若是不能防微杜漸,於北魏又有何不同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