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長孫無忌也算是這時代的智者之一,可被李貞這麼一席話說將下來,啞口無言不說,額頭上的汗水狂淌不已,心驚肉跳了好一陣子之後,竟顧不得再裝病了,猛地一挺身坐直了起來道:「殿下既知北魏之亂,可知如何防止我朝之變乎?老朽愚昧不明,還請殿下不吝賜教。🍭♟ ➅9ˢ𝐇ยЖ.𝓬𝐎ⓜ 💙ൠ」
李貞並沒有因長孫無忌徹底降服而興奮,反倒是滿心的凝重,苦笑著道:「孤身為儲君,如何不願我大唐興盛萬代,然此事古難全矣,唯盡心力耳,唯有因變順變,方能確保社稷不失,就我朝目下之情形而言,均田制尚不到變動之際,無他,只因此際我朝人口不均,關中巴蜀人多而地少,然,關東、山東、荊湘等地卻是地廣而人稀,若是就此廢除均田制,則不但不能增加耕地,反倒使得土地兼併之浪潮加速到來,唯有移民就地方是良策,待得田畝開墾足矣,方是變更均田制之時機,依孤看來,再有個二、三十年,或許方是變動之時,此皆因我朝地域遠大過北魏之故也,是時當以田賦製取而代之,所謂田賦制,其根本核心在於有田者按田畝數納稅賦,無田者不納田賦,另有十一稅制對生產、流通之商品徵稅,有此二稅法在,自可確保朝廷歲入不減。」
長孫無忌雖久知李貞聰慧過人,卻從不知李貞的目光竟如此之深邃,能見微知著不說,還能看得如此之長遠,心中自是徹底地服了,早忘了一開始之時要討價還價一番的心思,只顧著埋頭思索李貞所提出來的解決辦法,然則,長孫無忌畢竟是長孫無忌,雖素以振興大唐為己任,卻拘於時代所限,並沒有因此而忘記了整個關隴集團的利益,將李貞前後的話一思索,便已隱約猜出了李貞在吏治上將要實行的策略,那便是抑制豪門,從而降低豪門亂政的可能性,心中不由地便是一驚,皺著眉頭,看了李貞一眼道:「我朝的根本在關中,所興所起皆賴關中人氏之力也,若驟然變之,恐有大患矣,奈何?」
李貞不以為意地揮了下手道:「司徒大人所言甚是,驟然變之,自是必有大亂,只不過此等亂不過癬疥之患耳,原本就不足為慮,然,為朝廷故,穩總比亂來得好,竊以為若是穩妥行之,當不致有亂,縱或有小人輩欲螳臂當車,平之可也!」
「願聞其詳。」長孫無忌愣了一下,皺著眉頭想了想,卻依舊想不出李貞所謂的穩妥行之是如何行的,不得不出言追問了一句。
「此事何難哉。」李貞淡然一笑道:「自貞觀以來,我朝文風日盛,朝野間遺珠比比皆是,概因科舉之名額有限,無數英豪不得朝堂之門而入,父皇開科舉之本意就是為了廣招天下賢才,如今科舉之門太窄,拓之可也,孤以為可分兩步走,其一,依循舊例,蔭生依舊可入朝為官,而科舉則廣招天下賢才,三年一大比,中者為進士,可入仕途,名額當從如今的二十人為限提升至八十人左右,大比之間,可舉縣、州之試也,中縣試者為秀才,中州試者為舉人,唯舉人方有大比之資格,其二,待二、三十年後,民智已開,則以科舉為文官進身之門道,蔭生為輔也;武舉則不同,另外計之,不在此列。」
自大唐立國以來,科舉便已有之,然卻並不受重視,寒門子弟縱使中了舉,卻也未必能過得了吏部遴選這一關,眾多有才之士每每懷才不遇,當年秦文華之所以落草為寇,便是因吏部選官不公之所致,這說來也不奇怪——掌握吏部乃至朝廷大權的都是關隴門閥要不也是出自裴、崔、王等大世家的子弟們,這些人為了自身的利益,往往故意將那些寒門子弟拒之官場之外,長孫無忌為相多年,自是明白其中的關竅所在,雖也覺得此陋規不甚合適,但卻從來不曾出面去反對過,此時聽李貞暢暢談來,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些門閥的利益,心頭不禁有些黯然,可也深為李貞的魄力所震撼,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出言問道:「既是科舉取士,倒也公平,然,治何典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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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科舉分為進士科與明經、明算等諸多門道,進士科主要以詩取士,雖也考策略,卻不過是虛應其事罷了,而明經考的是對經文的熟練程度,明算則唯唐代所獨有的一種科舉制度,考的是自然科學,試《九章律》、《張丘建》、《夏侯陽》、《周髀》、《五經算》各一條,十通六者為及格;試《記遺》、《三等數》,帖讀十得九為及格,又試《綴術》七條,《輯古》三條,十通六為及格,主要為工部取官之用。
諸般科舉出來的士子說是有才固然是有才,不過麼,卻難得有經天緯地之才,這也是中科舉者在朝中難得重用的原因之一,長孫無忌本人就不是很看得起那些科舉入朝之輩,尤其對像李義府這等尖酸之人更是厭惡已極,此時問出治何典籍,其實是在隱晦地表示對科舉的不看好,這一條李貞自是心中有數,不過麼,李貞已然決定的事情是絕對不會更改了的,這便笑了笑道:「科舉本身不是目的,只不過是種取士的手段罷了,竊以為光靠科舉,所選出來的大體上都是些書究之輩罷,實難敷大用也,然,以之為過渡卻是不妨,竊以為真要開啟民智,當以國家辦學為根本,最終以實現縣有小學,州有中學,朝廷有大學之體制,大學又可分政、軍、文等學院,甚或經商之道也可辦學院,朝廷用人則從各學院取最優秀者試之,而後按能分職,方可望廣得賢才,當然,此皆後話,而今之科舉,可暫以《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書;及《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五經為考本,以策取士,先過渡之,日後再以學院製取而代之,方是正途,不知司徒大人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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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孤便在宮中等著司徒大人的大駕好了,時候不早了,孤這便告辭了,司徒大人請留步。」李貞該說的都說完了,如今就等著長孫無忌自己去做一個決斷了,自也不急著緊逼,笑呵呵地起了身,拱手為禮地說了一句,便即瀟灑地向門帘處走去。
長孫無忌一見李貞要走,一骨碌從床上翻身而起,汲著棉製拖鞋,陪著李貞走到門帘處,恭敬地躬著身子說道:「殿下慢走,請恕老臣染病在身,不敢遠送了。」
「司徒大人請留步,哦,對了,孤此來帶了些禮物,就請司徒大人自己看著處理好了,告辭。」李貞笑著丟下句含義曖昧的話,也不理會長孫無忌的疑惑,一掀帘子便行出了房門,逕自出長孫府回宮去了,只留下長孫無忌獨自站在房中發著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