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七章 博弈(中) (2)

  一聽李貞這話不對味,長孫無忌的心頭登時便是一寒,臉皮子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老臣這病實算不得甚大礙,王御醫已來過了,說是將養些時日也就能愈,有勞太子殿下費心了。😲♧ ➅9𝐬卄𝓊ⓧ.ᶜᗝΜ ♖☞」

  「該當的,該當的,既然王御醫說不礙事,那就好,呵呵,司徒大人辛勞國事,數十年如一日,能藉此機會將養些時日也好,來日方長麼,事情總是辦不完的,國事尚有賴司徒大人鼎力打理,父皇向來敬重司徒大人,孤亦然。」李貞笑了笑,便不再提治病奇方之事,反倒勸慰起長孫無忌來了。

  很顯然,李貞這話里是藏著話的,那是在暗示長孫無忌,他李貞不會虧待了長孫世家,這一條以長孫無忌的靈醒,自是聽得明白,不過麼,長孫無忌卻並沒有怎麼在意,畢竟空口白話之類的玩意兒向來當不得真,這麼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對於長孫無忌這等宦海老鳥來說,有跟沒有也差不了多少,這便打了個哈哈道:「太子殿下過譽了,老臣實當不起。」

  李貞乃是有備而來,自沒指望著三言兩語便能打動得了長孫無忌,此時見長孫無忌無動於衷的樣子,也沒放在心上,笑著伸出手去,為長孫無忌掖了掖漏風的被角之後,這才接著道:「昔年孤曾精研司徒大人所著之《律疏義序》,深喜其中之『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猶昏曉陽秋相須而成者也。』一言,竊以為換而言之,當德主而刑輔,不知然否?」

  撰寫《唐律疏義》乃是長孫無忌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在他心目中,此事之意義遠在其玄武門之功之上,每每以此自傲,然則此時乍一聽李貞突然將話題轉到了《唐律疏義》上,不單沒有因此而興奮起來,反倒起了疑心,遲疑了好一陣子,這才吃力地點了下頭道:「殿下英明,一語概之,老臣嘆服。」

  「司徒大人謬讚了,孤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心中實是頗多疑慮,還望司徒大人能不吝賜教。」李貞收起了笑臉,很是慎重地拱了拱手,認真地說道。

  長孫無忌狐疑地看了李貞一眼,也沒急著開口,一揮手,對著在屋中侍候著的下人吩咐道:「爾等全都退下。」

  「是,小的們告退。」一眾下人們站在房中本就不自在得很,此時聽得長孫無忌吩咐,自是樂得趕緊退出這麼個是非之地,各自躬身行了禮之後,全都飛快地退出了房去。

  「能為殿下解惑,實老臣之榮幸也,卻不知殿下欲問何事?」待得一眾下人們全都退出之後,長孫無忌沉吟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平靜地說了一句。

  「孤有三問,其一,按法家之學說,不法古,不循今,主張時移而治不易者亂,而儒家卻主張循古禮,以立德,主張大同,二者格格不入,何對何錯耶?」李貞微笑著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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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貞這個問題問得極為古怪,自漢武帝遵儒以來,儒家便已是皇朝的主流思想,而法家自暴秦滅亡之後,便已遭唾棄,長孫無忌雖是大唐首屈一指的法律專家,可根骨里受儒家的影響卻深得很,並不認可法家那一套,此時聽得李貞如此發問,心中自是大惑不解,鬧不明白李貞究竟在搞些甚子名堂,遲疑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謹慎地答道:「老臣以為德先而刑後,當一準於禮也,出禮則入刑矣。」

  長孫無忌並沒有直接回答李貞的問題,而是從側面來解釋儒家高於法家的事實,這話李貞自是聽得懂,不過麼,也沒有就此多說些甚子,而是接著問道:「既如此,孤尚有第二問,禮者?何也?古禮乎?今禮乎?何人定之?又如何定之?」

  這個問題極為尖銳,若不是對儒、法兩家有著深刻認識之人,斷無法問出這麼個問題來,饒是長孫無忌原就知曉李貞飽覽群書,見識過人,可還是被李貞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目瞪口呆,沉默了良久之後,這才苦笑著道:「依老臣看來禮者當是今禮也,時人公認,而朝廷亦然者,則為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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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既如此,孤還有一問,為何不行古禮乎?聖人所言句句不離古禮,莫非古禮不妥麼?」李貞見長孫無忌的額頭上已是一片的冷汗,卻並沒有就此收手,反倒是緊逼著,再次拋出了個問題來。

  「這……」饒是長孫無忌好歹也算是大唐赫赫有名名大儒之一了,可被李貞這麼一問,卻傻了眼,一時間不知道該答啥才好了,李貞也不著急,只是笑眯眯地端坐著,等著長孫無忌的答案。

  「老臣慚愧,實無言以對,卻不知殿下心中可有答案否,老臣洗耳恭聽了。」長孫無忌沉思了好一陣子,實是很難從儒家學說中找出證據來為自己的前一個答案辯解,無奈之下,只好將問題推還給了李貞。

  李貞笑了笑道:「古禮者,非不好也,然世易時移,古今不同也,大道雖一,而境地不同,唯變遷者再所難免,是故,禮者當適今日之形勢,與時俱進,非因循可為之,法者亦然,是故,以德育民,卻尚需以法固之,以補德育之不足,此誠德法一體者也,孤所言,卿以為如何?」

  長孫無忌原本就一直持的是德法兼重的思想,此時一聽李貞將德與法的辯證關係闡述得如此之透徹,大起知音之感,心情激盪之下,竟然顧不得裝病不裝病了,粗腰一挺,儘自翻身而起,拱手道:「聽殿下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老臣嘆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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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無忌這才驚覺自己失態了,老臉難得地紅了紅,順勢便躺了下來,陪著笑道:「老臣失態,讓太子殿下見笑了,慚愧,慚愧!」

  李貞笑了笑,一副毫不介意狀地揮了揮手道:「司徒大人乃性情中人,孤能明了,竊以為德育雖為國之根本,然律法方是國之準繩,法若不行,德則不固,德一敗,則大亂必起,蒼生勢必又將有難矣,司徒大人以為然否?」

  長孫無忌乃是靈醒之輩,先前雖因被搔到了癢處而有些忘形,可此時一聽李貞將話題繞到了此處,立馬警醒了過來,知曉李貞這是要進入此行的正題了,故此,也沒急著答話,只是笑呵呵地看著李貞,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等著李貞的下文。

  呵,還真是頭老狐狸!李貞一見長孫無忌那等神態,立馬知曉這廝已起了疑心,不過麼,李貞卻也不在意——此來本就是為了博弈,說穿了便是各取所需的一種妥協,想來長孫無忌也一準是存了同樣的心思,至於誰能拿到利益的大頭,靠的並不是口頭的功夫,而是雙方的實力對比,在這一點上,李貞還是有著絕對的自信的,當然了,李貞此來也不完全是來求同存異的,他還想看看長孫無忌能不能為己所用,若是不能的話,即便此時取得了一定的妥協,將來李貞上了位,也絕不會留下長孫無忌這麼個大患在朝中,而這一切,就得看長孫無忌自己的選擇了,故此,長孫無忌裝糊塗,不肯接話,李貞也不急著往下說,只是笑眯眯地盯著長孫無忌看,雙方都不肯先開口,房中竟因此而詭異地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