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風雲詭變之不戰而屈人之兵 (1)

  「大帥,如何?」

  「大帥,怎地?」

  「大帥,那唐使說了甚子?」


  屋利啜才剛縱馬進入營門,連馬都還沒來得及下,一起子望眼欲穿的權貴們便蜂擁地圍了過來,稀里嘩啦地亂嚷成了一片,攪得本就鬱悶不已的屋利啜更是煩惱到了極點,實不想跟這幫子蠢貨多囉噪的,鐵青著臉翻身下了馬,沒甚好生氣地哼了一聲道:「戰還是降,爾等自定好了。𝟨𝟫ⓢⓗⓤⓧ.ⓒⓞⓜ」話音一落,也不理會那幫子聽傻了眼的權貴們,埋著頭便向自個兒的大帳走去。

  「唉……」都利埃斯設與達拉提耶兩位老輩子族長互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長嘆了口氣,搖著頭離開了營門,後頭那幫子大小權貴們見狀,各自瞎議論了一番,也就作鳥獸散去了,經此一幕,原本就士氣低落的老營之中恐慌的氣氛陡然間更加濃烈了不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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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誠然,對於戰勝者來說,確實是如此,可對於失敗者來說,仗都沒打呢,便屈了,那等鬱悶就別提多令人鬧心的了,這不,儘管明知道莫離勸降的用意所在,也清楚己方若是強自要戰的話,不過是自取滅亡罷了,倒是投降不失為保住族中元氣的識時務之舉,可屋利啜在帳篷里悶了良久,還是下不了這個決心——不甘心是一回事,更主要的是屋利啜雖是留守之大帥,卻沒有掌控全局之把握,似這等投降的消息一旦傳了開去,鬧不好事情還沒辦妥,自家窩裡就先起內訌了,如此一來,只怕連跟大唐談判的本錢都將喪失殆盡了罷。

  怎麼辦?涼拌!左思右想之下都沒能拿定主意的屋利啜不得不派人悄悄地將都利埃斯設與達拉提耶兩位老輩子族長都請到了自個兒的大帳之中。

  「屋利啜賢侄,爾究竟打算如何應對此事?」聽完了屋利啜所介紹的情況以及其對整個局勢的分析之後,都利埃斯設與達拉提耶老哥倆個面面相覷了良久之後,最終還是由年歲稍長一些的都利埃斯設率先開口發問。

  「應對?」屋利啜苦笑著聳了聳肩頭道:「我軍既無法正面對敵,也無法堅守,不瞞兩位世叔,某也只有三策可行罷了。」

  「哦?快說來聽聽。」達拉提耶一聽屋利啜有對策,立時來了精神,搶先發問道。

  屋利啜略一沉吟,用低沉的語調道:「敵軍勢大,正面應戰,某實難有勝之把握,除非我軍將士用命,拼死一決,或許能敗敵,然勝算不過兩成耳;其二以計破之,計出有二,一曰襲營,二曰詐降,須得趁敵不備,方有勝機,只不過此二策雖看似能行,可惜敵軍主將恐非大意之輩,某料其必有所防範,戰若不利,我族恐將有大禍,離滅族不遠矣;若是不戰,唯有……」屋利啜說到這兒,略一停頓之後,這才咬著牙道:「若是不戰,唯有降之一途,別無他法!」

  死寂,一派死寂,屋利啜話音一落,大帳里立時靜了下來,兩位老族長全都皺起了眉頭,誰也沒再吭氣兒,無他,戰與降關係實在是太重大了,要想下定這麼個決心又談何容易——戰麼?一旦敗了,便是族滅,不止是老營這麼人,連同清水河一線的大汗都將成為無根的飄萍,甚至連在百葉河一戰中被俘的七萬餘戰俘都有著被斬殺的可能,畢竟李貞頭上那頂「血屠夫」的帽子可不是叫著好玩的,那可是滅了西域多少部族與國家才染紅了帽子的,真要拿全族幾十萬的性命來下賭注,誰又敢掉以輕心呢?降麼?既擔心唐人不守信用,又有些子不甘心,畢竟如今的西突厥雖已勢衰,卻也不是沒有一戰之力的,兩成的勝算雖少了些,可畢竟不是徹底的走投無路,這降的決心也不是那麼好下的罷。

  屋利啜將心頭的話統統倒了出來之後,郁煩的心情倒是輕鬆了許多,也不管那兩位老族長如何決斷,自顧自地便坐了下來,閉上了眼,假寐了起來,至於那兩位老族長則愁眉不展地苦苦思索著各種可能性,一時間也沒話可說,大帳里好一陣子令人窒息的寂靜。

  「屋利啜賢侄,依你看來,能否先跟唐使談著,待其鬆懈之後,再行襲營之策?」沉默了良久之後,達拉提耶率先開了口,雖沒明說不降,可話裡頭卻透著十足的不甘心。

  「難,某先前也尋思過此策,只是……」屋利啜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道:「只是那名唐使非尋常人可比,某能想到的,只怕瞞不過其,就觀其未曾限定我等答覆的時間這一條來看,其根本就不在意時間的拖延,並非急著要降服我族,要想使其鬆懈,難矣!」

  都利埃斯設長嘆了一聲道:「唉,戰不可,守不得,撤又無法撤,降矣,只是條件總須先談定方好,若不然,唯戰而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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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不可,都利埃斯設老哥,我等尚有萬餘精銳,再集結各部青壯,總也得三、四萬人馬,並非無力一戰,豈能說降便降的,國之將亡,我等何惜此命哉!」達拉提耶一聽都利埃斯設言要降,立馬跳了起來,大呼不可。

  「唉,某等死固不足惜,可要族人們陪葬,某不敢為也。」都利埃斯設瞪了達拉提耶一眼,冷著聲道:「爾欲亡我族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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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唉!」達拉提耶老臉一黯,仰頭長嘆了一聲,走到一旁,也不再多說些什麼了。

  「屋利啜賢侄,可否派人前往敵營先行試探一下,看唐使有何要求,我等也好做個決斷。」都利埃斯設不理會落落寡歡的達拉提耶,而是看向了閉眼假寐的屋利啜,很是客氣地問了一聲。

  屋利啜似乎早就預料到都利埃斯設會有此問,起了身,長出了口氣道:「也罷,營中糧秣也支撐不了數日的了,早些確定個對策也好,就請達拉提耶大叔跟某一道去敵營走一遭好了。」

  「嗯?」達拉提耶沒想到屋利啜竟會將自個兒一道拉上,一聽之下險些就此跳將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哪還有先前高呼要戰的慷慨激昂之態,雖沒明確表態不去,可一雙老眼中流露出的畏懼之神色卻已是顯而易見的了。

  要別人去死容易,要自個兒慷慨赴義可就難了,這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況達拉提耶這等養尊處優慣了的權貴,實難有那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的,這一條屋利啜早就料到了,此時見達拉提耶果然露出了色厲內荏的本質,屋利啜嘴角一挑,唇邊露出了絲冷笑,但卻並未出言譏諷,只是目露不屑之色地看著達拉提耶。

  「我……」達拉提耶很想說出「我去便是」的話語,只不過話將將到了嘴邊,卻沒那個勇氣接著往下說——自古艱難唯一死,達拉提耶雖活到了近古稀之年,可卻依舊不想死,此時見屋利啜目光里所含的譏諷之意,一張原本慘白的老臉瞬間又憋漲得通紅起來,那等壯觀的紅簡直跟猴子屁股有得一比了。

  「罷了,屋利啜賢侄,老朽這就陪爾走上這一遭好了,且看唐使能奈老朽何?」都利埃斯設不想令達拉提耶過分尷尬,畢竟無論是要戰要降,作為第三大部落的胡陸屋闕啜之族長的達拉提耶都是股很重要的力量,若是令其惱羞成怒,那事情只怕就不好辦了,是故,一見情形有些子不對的苗頭,都利埃斯設立馬插了句話,將那等尷尬的氣氛掩飾了過去。

  「不可,萬萬不可,都利埃斯設老哥您與屋利啜賢侄乃是我汗國之頂樑柱,萬一唐人無信,那豈不是羊入虎口,我軍恐將不戰自敗矣,還是另派他人為妥。」沒等屋利啜出言應答,本自尷尬地站在一旁的達拉提耶突地跳了起來,表示堅決的反對。

  眼瞅著達拉提耶這不可那不可地沒個完了,屋利啜終於是再也忍不住了,冷笑一聲道:「唐人無須如此,只消不與我戰,緊守營盤十日足矣,我軍不必戰亦全都餓死了!」

  「……」達拉提耶漲紅了臉,張了張嘴,可到了末了卻啥都說不出來,只好訕訕地避開屋利啜的目光,自顧自地踱到了一旁去了。

  都利埃斯設不想看見二人起爭執,拽了拽屋利啜的胳膊道:「賢侄,天色不早了,早些去也能早些回來,走罷。」

  屋利啜自也不想跟達拉提耶徹底鬧翻了臉,皺了皺眉頭,不再開口,與都利埃斯設一道出了大帳,各自帶齊親衛、通譯向著離西突厥老營約三里外的三國聯軍大營縱馬而去。

  「來的可是屋利啜大帥?」還沒等屋利啜一行趕到三國聯軍的大營,於半道上便被一小隊游哨給攔住了,一名身著唐軍校尉服飾的將領走馬而出,用流利的西突厥通用語高聲問了一句。

  「不錯,某便是屋利啜,敢問將軍高姓大名?」屋利啜一見到那名唐軍校尉立馬就猜出對方十有八九是專程就在此地等候著自己上門的,心頭頓時一沉,對於莫離的能力更加高看了幾分,然則臉上卻滿是笑容地與那名唐軍校尉寒暄了起來。

  「某鷹十七是也,我家長史已在營中等候多時了,大帥請隨某來即可。」鷹十七不苟言笑地在馬上躬身行了個禮,擺出了個請的手勢。

  屋利啜與都利埃斯設互視了一眼,都從各自的眼中看出了對方眼裡濃濃的憂慮之色,不過並沒有出言交談,而是默默地縱馬跟在鷹十七的後頭,在那一小隊遊動哨的監護下向著三國聯軍營地的大門行去,在營門口交出了隨身的兵器之後,由鷹十七領著便往中軍大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