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京師里的躁動(四) (1)

  朝議可是門有著大學問的勾當,這可跟上奏章完全不同——奏章可以在家中慢慢地思考著寫,感覺不佳還可以撕毀了重來,就算寫好了之後,一旦聽得風聲不對,還能不上本,進退間選擇的餘地大得很,可朝堂奏對就沒那麼輕鬆了,出口便是鐵案,改不得口,一旦有誤,那樂子可就大了去了,縱使面對著的是號稱「以人為鏡」的一代聖主李世民,眾人也不敢在沒摸清楚聖意之前輕易表態,尤其是自年初魏徵死後,李世民漸漸已聽不得不同意見了,因言而獲罪的人雖尚不多,可畢竟比起前些年來,這言論的寬鬆程度已是驟然緊縮,諸大臣不肯在此等大事上輕易表態也就是自然的事了。👹♬ 6❾Şⓗ𝓊x.cO𝕞 🐤☝

  「陛下,老臣以為此番安西大捷乃奇功也,當得大賞三軍,以勵前方將士之心,西域能安,我大唐無邊患矣,老臣不敢不為之賀。」別人都不吭氣,中書令蕭瑀卻是滿不在乎地第一個站了出來,高聲表態道。

  「嗯,蕭愛卿此言甚得朕心,前方能勝,皆將士用命之故,朕自不會冷了諸軍之心,傳朕旨意,著吏部、兵部對有功之官兵議功行賞,議定之後速報與朕知。」蕭瑀的話音剛落,李世民立刻出言拍了板,吏部尚書蘇定方,兵部尚書李績二人忙各自站了出來領命不迭。

  李世民這麼一表態不打緊,滿大典的文武百官可就聞出味兒來了——大勝乃是將士用命之功,那指揮官李貞的功勞在哪?大賞三軍倒是說到了點子上,可李貞保上來的保薦名單呢?渾然沒見李世民置上一詞,這裡頭沒有蹊蹺才是怪事了,只不過聽出不對是一碼事,要不要站出來當那個出頭鳥卻又是另一回事了,誰也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就一準能符合聖意,倒不如先聽聽旁人如何說的,再做定奪也不遲,於是乎,待得蘇、李兩位尚書應了諾,這大殿裡竟然又冷了下來,氣氛詭異得很。

  「陛下,微臣有本章要奏。」就在這麼一片寂靜之中,有著「張大口」之稱的監察御史張琪率先冒了出來,一頭跪倒在殿前,高聲奏道:「陛下,安西大捷乃我朝之大勝也,臣不敢不賀,然則臣有一疑慮不得不奏:按我大唐體制,親王可領都督之銜而不可理其事,而今安西已有六州三十縣,百餘萬人口,若循舊例,當分而治之,方為國泰民安之要務,此臣之愚見也,懇請陛下明察。」

  監察御史張琪一向就是吳王一系在京的喉舌與打手,他這麼一率先出頭,自是明確地表露出吳王一系人馬的意思,那就是要將安西分而化之,使其不能成為一個整體。

  「張御史所言甚是,望陛下明鑑。」

  「臣同意張御史所言,而今安西已稍定,是該行政務之道也。」

  「陛下,禮法不可輕毀,體制不可輕改,望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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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張琪這麼一開聲,吳王一系的人馬立時全都站了出來,紛紛出言附和,一時間大殿裡倒是熱鬧了起來,只不過作為吳王一系核心人物的葉凌卻並沒有參與其中,而是皺著眉頭站在隊列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在葉凌看來,李世民未必就能容忍李貞的勢力這麼無休止地擴張下去,這從先前派程葛、蕭大龍到安西任職就能看出些端倪來,是故,對於己方提出要肢解安西的建議,葉凌心中還是有一定的把握能投李世民的所好的,然則,他卻不敢肯定此建議一定能得以通過,其關鍵除了李世民之心意不好揣度之外,還得看群臣們的態度,尤其是太子、魏王這兩路人馬是如何想的,現如今己方的底牌已現,可不單李貞一邊的人馬沒有動靜,便是連太子、魏王那頭也全都沉默著,這令葉凌心中湧起一陣不安的預感——吳、魏兩方是時常聯手,然則卻不是一路人,葉凌實不敢保證魏王那頭會完全按照己方的步調來走,再聯想到李千赫與蘇勖之間的奇怪會晤,更是令其心煩意亂,是故,儘管己方人馬盡出,他也不敢輕動,只能等,等著各方的底牌現出來之後,再做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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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王一系的人馬在朝中並不算太多,攏共也就三十餘號人馬,呼啦啦地站出來扯了一通之後,也就沒了後續,而滿殿的大臣們出於各種各樣的考慮,並沒有站出來響應,這熱鬧自然也就持續不了多久,很快便沒了聲響。

  端坐在龍椅上的李世民始終不曾表態,面色平靜如水,直到吳王一系人馬都扯完了之後,這才虛抬了下手,示意一起子大臣們退下,掃了眼排在最前列的諸位眾臣們,這才緩緩地開口道:「諸位愛卿,張御史之提議如何?喬松(房玄齡的字),爾先說說罷。」

  房玄齡見李世民第一個便點到了自己的名字,忙站了出來道:「啟奏陛下,老臣以為張御史之言乃合體制之道,只是塞外風雲變幻,終歸與關內不同,是否該因地制宜,臣心中並無把握,望聖上明斷。」房玄齡不愧是群臣之首,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滴水不漏,貌似言之有物,實則到了末了,還是將皮球又一腳踢回到了李世民的腳下,這番能耐可不是一般臣子能辦得到的。

  「嗯。」李世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就房玄齡的話作出絲毫的反應,而是將臉轉向了長孫無忌,語氣平緩地問道:「輔機,爾如何看此事?」

  長孫無忌別的本事或許不見得高到哪去,可裝傻的本事卻絕對是一流,此番來前他便早已有了相關之安排,此時倒也不急著去打擊李貞,只是憨憨地笑了一下道:「陛下聖明,一切聽憑聖裁,老臣並無異議。」

  聽著一正一副兩位宰相都是這麼個說法,李世民的臉色雖正常,可眉頭卻不為人察地皺了一下,並沒有再繼續往下點人頭,而是揮了下手道:「塞外乃我大唐之邊關重地,須輕忽不得,朕不得不慎之,諸位愛卿暢所欲言好了,朕聽著便是。」

  兩位宰相都含糊其辭,剩下的大臣們自是不敢妄言,待得李世民說完了話,場面又一次詭異地處於冷場狀態。

  就在這麼一片死寂中,一名大臣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口中高聲道:「陛下,微臣有本上奏。」眾人見有人當了出頭鳥,各自心情一松,再定睛一看,發現竟然是戶部侍郎蘇勖,立時亂鬨鬨地議了起來,那嗡嗡的聲響大作之下,使得蘇勖不得不停下了上奏的言語。

  「愛卿有話儘管說罷。」李世民見諸臣私下裡瞎議論,臉頓時沉了起來,冷冷地哼了一聲,壓住了群臣的私語,這才看向蘇勖,語氣和緩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