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京師里的躁動(二) (1)

  七月天,流火天,縱使是夜裡的氣溫也高得出奇,再遇上連續月余不雨,這天就更是燥得煩人,也就只有清晨日出前稍涼爽些,一旦太陽升起,那熱度立馬就高得驚人,哪怕是躺著不動,也能出一身大汗的,動作若是稍大一些,得,那汗水可就流得收不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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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下苦人來說,面對著這等酷暑也就只能幹熬著,該幹嘛,還幹嘛去,總得生活不是嗎?至於富貴人家麼,有冰盆子用著,這日子倒也還是過得下去的,只不過冰盆子雖好卻無法隨身攜帶,況且盛夏里的冰金貴得很,輕易浪費不得,是故,除非是萬不得已,權貴們絕不想出門受罪的,哪怕是真有事要出門也大體上是選天黑之後的時分,真兒個在白日裡上街的權貴少之又少,這一點從長安街頭來往的馬車之質量就能看出個端倪來——滿大街來來去去的儘是些單馬或是雙馬的小馬車,簡樸不說,也沒甚少有長隨、僕役之類地在一旁左擁右簇地陪同著,當然,也不是沒有意外,這不,從胭脂巷口裡轉出來的一輛四馬車就威風得緊,不說那護衛的家將長隨之類的多達百餘人,單論馬車本身的豪華程度便已是京師少有,車行處,滿大街的車輛、行人紛紛退讓不迭,無他,只因這輛馬車的來頭實在是太大了些,這可是出自長孫世家的馬車,甭管那馬車裡有沒有人在,都不是升斗小民能夠平視的。

  大體上胖人都怕熱,很不幸,長孫無忌就是個胖子,儘管車廂算是足夠寬大,足足有五尺見方,內里還有個冰盆子在,可長孫無忌還是被熱得汗出如漿,出門沒多會兒,身上的朝服早已被浸潤出東一塊、西一塊的汗跡,用來擦汗的白絹子早就不知換了多少條了,一張掛滿了汗珠的胖臉漲得通紅,簡直跟猴子屁股有得一比了,再配上浮腫的眼袋和略顯的發黑的眼圈,真是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的,只不過相比於肉體上所遭的罪而言,內心的煎熬才更是令其難受萬分的——單就塞外大捷本身而言,對於社稷來說是件好事,揚國威之餘,還拓地千里,絕對算得上貞觀以來的少有之大捷,可麻煩的是這場仗是越王李貞打出來的,這對於朝廷、對於東宮、特別是對於長孫氏家來說就絕對不是啥好消息了,眼瞅著越王李貞混得如此風生水起,長孫無忌可謂是煩惱透了,自昨夜起,他就沒合過眼,滿腦子裡亂成了一團的麻,到了此時已是身心俱疲,偏生明日就是早朝了,不拿出個准主意來,怕是要出大亂子的,沒奈何,也就只能強撐著到東宮去議事了。

  「司徒大人您早,奴婢迎接來遲,還請您老見諒。」長孫無忌剛在東宮門口下了馬車,早已聞訊趕來的東宮內值局主事宦官管大松忙不迭地迎上前去,滿臉子媚笑地給長孫無忌見禮。

  「嗯,辛苦管公公了。」長孫無忌儘自心煩意亂,然則表面上卻依舊是一副大臣風範,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隨手賞給管大松一個門包,抬腳便要往東宮裡走。

  管大松捏了下尚算厚實的門包,心中頓時一喜,見長孫無忌要進宮,忙屁顛屁顛地跑了上去,小聲地說了一句道:「司徒大人,蕭中書也在呢。」

  「嗯?」長孫無忌愣了一下,臉上飛快地掠過了一絲猶豫之色,可還是沒停下腳步,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依舊大步走進了東宮,倒是令管太監納悶了好一陣子——長孫無忌與中書令蕭瑀素來不和,雖說兩人都受命輔佐太子李治,可因著政見不同之故,沒少在朝中發生爭執,加之蕭瑀自持出身高貴,素來瞧不起長孫無忌,平日裡就沒少在言語上對長孫無忌冷嘲熱諷,而長孫無忌素性能忍,表面上倒是不怎麼與蕭瑀計較,然則心裡頭卻著實對蕭瑀膩味透了,有蕭瑀在的場合,長孫無忌若是可能,就絕不會去湊那份熱鬧,是故,若是蕭瑀到了東宮的話,長孫無忌往往就不去東宮,這一條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了,今兒個他明知道蕭瑀在宮中,卻還要進去,還真是罕見得很,也就怪不得管太監狐疑萬分的了。

  蕭瑀有幹才,出身又高貴,素來目中無人,滿朝文武中就沒幾個能入得他的法眼的,尤其對位居其上的長孫無忌最是忌恨,從來不假辭色,這會兒見著長孫無忌大汗淋漓地走進了廳堂,嘴巴立馬又癢了起來,斜了長孫無忌一眼,幸災樂禍地道:「輔機啊,沒事長那麼胖作甚,瞧瞧,累壞了自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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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長孫無忌素來沉穩,也險些被蕭瑀這句話給氣歪了鼻子,可又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跟蕭瑀發生爭執,只能是翻了翻白眼,假裝沒聽見蕭瑀的話,胖臉一抖,擠出絲很有些子寒磣的笑容,對著蕭瑀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回過頭去,看了眼跟在身後的管主事,沒話找話般地問道:「殿下何在?」

  原本正偷笑著的管大松一聽長孫無忌問起了李治,立馬就笑不出來了——今日是太子入東宮議事的日子,昨日夜裡李治便從承德殿回到了東宮之中,然則,這廝好胡鬧,昨夜酒後亂性,這都快巳時了,還沒起呢,偏生沒人敢去催請——管太監負責的就是東宮內侍一職,往日裡沒少因催請太子起床而吃掛落,早被訓斥怕了,哪還敢打攪李治的好夢,這會兒被長孫無忌一問,卻又不敢實話實說,只能是尷尬地回道:「司徒大人請稍候,奴婢這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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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無忌本就知道李治那廝壓根兒就不是啥英明之主,純屬一塊廢料,對於李治的懶散早已有所耳聞,此時見管太監臉色不對,立馬猜出了個大概,可也無可奈何,只能是點了點頭,示意管太監自去忙乎,自個兒卻找了個遠離蕭瑀的位置坐了下來,閉上眼,裝作養神狀。蕭瑀一見長孫無忌如此模樣,心頭頓時火起,可又沒處發泄,冷冷地哼了一聲,索性別過臉去,盯著窗外的綠樹,滿臉子怒氣地想起了心事來,寬敞的大廳里立時湧起一股子詭異的氣息……

  顯德殿的主寢室豪華而又寬敞,陳設無一不是精到極致的精品,無論是高高的殿頂上那數盞宮燈還是牆角處擺放的梳妝檯、盆景之類的家什,全都是雕花鎦金之物,美奐美侖,一張寬大的雕龍繪鳳之木榻正正地擺在寢室的中央,兩隻碩大的冰盆子一前一後地放置在榻邊,一襲輕紗從吊頂處垂了下來,將木榻輕柔地罩在其中,給人以如煙似夢般的感覺,整個寢宮裡靜悄悄地,並沒有宦官、宮女的存在,唯有一對青年男女相擁著躺在榻上,不消說,那男子就是這座東宮的現任主人李治,至於身邊那位面若桃花般美艷的女子則是李治新納的良娣蕭玲,此女之來歷可不簡單,乃是中書令蕭瑀的侄孫女,千嬌百媚不說,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乃是京師里有名的才女,自貞觀十七年四月初嫁給李治之後,深得李治之專寵,為了她,李治甚至連太子妃王氏都懶得見了,夜夜歡飲無度,這不,明知道今日將是議大事的日子,可李治昨夜還是很英勇地當了回「四次郎」,真不曉得李治那贏弱的身子骨哪裡來的如此多體力,這回倒好,都已是巳時了,這小兩口子還迷糊著呢。

  「殿下,殿下。」管太監不敢讓蕭、長孫兩位顯貴等得過久,真要是這兩位大佬發了火,一追究下來一準是他這個內直局主事倒大霉,無奈之下,在寢宮外轉了老半天,還是硬著頭皮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湊到木榻邊上,低低地召喚了幾聲。

  「嗯。」睡得迷迷糊糊的李治眼都沒睜地應了一聲,倒是蕭良娣率先醒了過來,睜開了桃花眼,略帶一絲懶散之意地嬌聲道:「退下。」

  蕭良娣乃是李治最寵的妃子,她的話對於東宮之人來說簡直就跟聖旨一般有效,管太監哪敢不聽,然則,沒完成喚醒李治的任務,他又不敢就這麼退了出去,忙小心翼翼地應了聲「是。」往後退了幾步,這才輕聲說道:「殿下、娘娘,蕭中書、長孫司徒都已到了,等著要見殿下呢。」

  長孫無忌蕭良娣倒是不怎麼放在心裡,可對於一向嚴苛的叔公蕭瑀,蕭良娣打小時起就怕得緊,這會兒一聽蕭瑀也在外頭候著,立時吃了一驚,不敢再拖,忙應了聲:「知道了,退下罷。」眼瞅著蕭良娣如此說法,就算再給管太監幾個膽,他也不敢再留下了,只能苦著臉退出了寢宮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