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動?不,是非常的激動!儘管李千赫面色平靜,可走路時的輕快卻將其心中的激動之意表露無疑,這也怪不得他如此著相,三年了,前後有三年了,自打進入越王府為長史以來,已是三年過去了,到了今日總算是能走進內書房了,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至少對於目下的李千赫來說是如此,別說以往,哪怕當初他還當著越王府長史之時都沒有走進內書房的資格,然而,就在此時,這一切都將成為過去了,李千赫又如何能不激動——能走進內書房不單是種地位的確認,更是一種信任的象徵,這意味著一件事,一件對於李千赫來說萬分重要之事——從今日起,他李千赫就是越王府一系的最核心高層之一,對於李千赫這等有著遠大抱負的人來說,意味著在不遠的將來,他將會有施展胸中抱負的廣闊空間,試問他又怎能不激動萬分?
琴聲優雅地響著,一曲《高山流水》如空谷幽泉般在越王府的後院中輕輕地蕩漾著,柔和的曲調中滿是淡薄而高雅之意,令人聽著便有種出塵的感覺,饒是李千赫此際心情激盪,被琴音這麼一洗滌,卻也宛若有種絢爛的春日裡流連於青山綠水間的愜意之情在心間緩緩流淌而過,原本急劇跳動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6❾Ⓢ𝔥𝔲x.ᶜoᵐ 🍬🐙
李千赫並沒有急著走進書房,而是靜靜地站在房門外,直到琴曲的尾音在空中彌散之後,這才深深吸了口氣,淡然地一笑,緩步走進了房中,入眼即是納隆溫和的微笑。
「納先生好雅興,只差紅袖添香矣。」李千赫官居吏部侍郎,乃是堂堂正正的正四品上之朝廷大員,從官銜上來說,比起納隆身上掛著的從四品下之親王府司馬要整整高出了三級,然則,李千赫卻深知納隆在越王李貞心目中的地位,絲毫也不敢拿架子,笑呵呵地率先拱手為禮道。
「延廷兄說笑了,某這是亂彈琴罷了,實登不得大雅之堂,讓仁兄見笑了。」納隆笑著起了身,迎上前一步,拱著手還了個禮,而後一拂袖子,道了聲:「請。」將李千赫讓入了書房,分賓主坐下,幾名書童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各自退了出去,書房內僅留下納隆與李千赫二人相對而坐。
納隆端起茶碗,對著李千赫示意了一下,就著茶碗吹了口氣,淺飲了一小口,這才面色平淡地開口道:「西域大勝之事延廷兄都聽說了罷?」
李千赫早在來越王府之前便已猜出了納隆延請之意,此時聽得納隆問起了此事,倒也沒故作矜持,同樣飲了口茶,笑著道:「今日捷報到京,某已得知約略之消息,以殿下之大才,能有此大勝實屬尋常耳,若是殿下不勝反倒是件怪事了。」話說到這兒,頓了一下,這才接著道:「大勝固然可喜,拓地千里亦是不世之奇功,然則京師朝局恐就此亂矣,須防小人趁機作祟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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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納隆對於即將面臨的局勢自然是瞭若指掌的,也清楚李千赫是個精明人,對於其能看透其中的關竅,並未有絲毫的驚奇之意,輕輕地點了下頭道:「殿下在前方拼命,後頭就得由我等看家護院了,延廷兄對局勢有何判斷,還請直言方好。」
談到了正事,李千赫的臉色立時嚴肅了起來,他可不敢在這等大事上隨便妄言的,沉思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凝重地開口道:「眼下朝局看似平穩,實則暗潮洶湧,從大局上看,太子就東宮之位已有數月,在蕭中書、長孫司徒二位的協助下,連上了三道摺子,分別為《勸農桑》、《勵學子》及《律疏》,此三折頗得聖意,也屬有可取之處,然則此三文卻並非出自其手,前兩者是蕭中書之手筆,後者則是長孫司徒之文風,明面上看,太子能得蕭、長孫兩位名宿之厚愛,該能穩坐東宮之位,實則不然,蕭與長孫素來不和,此番雖為太子一事勉強站在了一起,久後必生矛盾,若是某意料得不差的話,該是長孫勝而蕭敗之局面,此間或許有能著手處;其次,吳、魏雙王的人馬這些日子以來走得很近,彼此間每每在朝議上聯手,對東宮多有制遏之處,且二王都在封地內勵精圖治,很是做了些收攏民心之政績,朝野間名聲漸起,其勢不可小視,然則,二王雖薄有賢名,卻遠不及越王殿下之威望,其心必不甘矣,前番之事便是明鑑,此次殿下大捷,恐其二人會暗中興風作浪,若是東宮那頭再多參上一手,縱然無法抹去殿下之大功,卻也有生變之可能,非小心恐不能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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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赫這番分析算得上中規中矩,雖不中,卻也差不太遠了,執掌「旭日」大權的納隆自是心中有數,然則,此番請李千赫來此,卻不是為了聽其分析朝局的,是故,李千赫話音一落,納隆便笑著點了點頭道:「善,延廷兄能有此悟,足見胸有錦繡,殿下言兄台乃能托大事者,信矣!」
饒是李千赫久歷宦海,可乍一聽李貞對自己的評價如此之高,也不僅怦然心動,險些喘不過氣來,漲紅著臉道:「納先生過譽了,某這只是書生之見耳,貽笑方家了,慚愧,慚愧,不知殿下對朝局可有甚安排,需某出力處,先生但請吩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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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李千赫的表態,納隆自是理會得了,點了點頭道:「殿下已知京中恐有變局,傳來了兩個字,一者為『穩』,二者為『間』,能否行之,尚需延廷兄多方努力。」
「哦?」李千赫面色一凜,旋即陷入了沉思之中——別看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包含了許許多多的意思在內,真要想辦到,絕非易事,其間不知有多少艱難險阻在,一個不小心,如今的大好局面只怕就得為他人做嫁衣裳了。
「六州三十縣,一百三十萬人口,此非兒戲也,若是有人從此間下手,怕是不好防矣。」李千赫皺著眉頭想了好久,這才遲疑地開口說道。
按大唐體制,親王可出任大都督之職位,然則卻是個虛銜而已,並不能真兒個地掌控一方,實際上,身為親王者,最多只能封得一個上州之刺史罷了,而一個上州最多也就是一州五縣之地,人口不過四萬餘戶,絕不超過七萬戶人家,按一家四口計算,最多也就是三十萬不到的人口罷了,可李貞這個親王卻是名副其實的安西大都護府都督,其所轄之地先不說人口了,若是以地盤而論,相當於二十個上州還不止,再者,以目下李貞對安西的絕對掌控程度來說,稱為獨立小王國怕也不為過了,似這等隱隱有獨立於朝廷之趨勢的偌大勢力,別說朝臣們會議論紛紛,只怕一代大帝李世民心中都有可能犯叨咕的,偏生李貞不但勇武善戰,還是大唐第一富翁,這些個因素疊加在一起,也著實令人觸目驚心的。
納隆並未否定李千赫之言,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實是令人煩惱,三人成虎,古人誠不我欺也,也就殿下此等人傑方敢行此非常之事!」納隆感慨了一番之後,這才壓低了聲音道:「此事重大,萬不容有失,輿論之事某自有謀劃,延廷兄無須多慮,然則朝議之舉尚需仁兄多加費心,當如此……,仁兄可有疑問否?」
聽完了納隆的話,李千赫臉色變了變,卻沒敢立馬應承下來,皺著眉頭,細細地思索了一番之後,這才表了態道:「也罷,既是殿下所命,某豁出去做了便是,時候不早了,後日便是早朝時辰,某尚需籌劃一、二,告辭了。」
「珍重。」見李千赫要走,納隆也沒出言挽留,起了身,將李千赫送到了後院的門口,這才腳步略顯得沉重地回到了書房之中,心思重重地立在了窗台前,默默地凝視著天上的明月,良久之後,長嘆了口氣,走到書桌後坐了下來,拿起筆,速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