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就是用腳趾頭去想,也能明白明日的早朝必然是場大爭論,諸方勢力斷不會坐看李治出頭的,其間的激辯之艱難就可想而知了,長孫無忌本就不以辯才而著稱,這等差事簡直能要了他的老命,更別說又被李世民當槍給使了一回的憋屈了,可當著李世民的面,再給長孫無忌幾個膽,他也不敢說個不字的,無奈之下,也只能做出一副慷慨以赴的架勢道:「陛下聖明,老臣自當全力以赴。★·.·´¯`·.·★ 6❾Şħ𝓾𝐱.ℂ𝐎ᗰ ★·.·´¯`·.·★」
「那就好。」李世民欣慰地點了點頭,話音一轉地說道:「輔機啊,朕老了,唉,每夜裡都想起當年跟朕一起打天下的諸臣工們,而今逝者已逝,余者垂垂老矣,朕便是要召見也難矣,每念及此,朕都不免悵然泣下,故此,朕打算在宮中設立一凌煙閣,將諸位開工元勛之畫像列於樓內,也好讓朕多加緬懷諸臣工的往日之光輝,卿乃朕之肱股,當名列第一。」
「陛下,臣,臣實當不得此謬獎啊,陛下……」若說前頭長孫無忌尚有被李世民利用了一把的懊惱,此時一聽李世民說出如此話語,立時被感動得無以復加,一頭跪倒在地,語帶哽咽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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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踱下了寶座,走到長孫無忌身前,伸手扶起長孫無忌,很是動情地說道:「輔機,莫要如此,爾之大功天下無人能及,爾只管放手做去,一切自有朕為卿撐腰便是。」
「臣、臣自當盡心盡力以報陛下之宏恩。」長孫無忌淚流滿面地表著忠心。
「嗯,卿之心意朕是知道的,時候不早了,朕也有些乏了,就不多留愛卿了,明日早朝,還請愛卿多加留心。」李世民笑著點了點頭,下了逐客令。
「是,臣定不辜負陛下之重託,老臣告退。」長孫無忌跪下磕了個頭,退出了甘露殿,回府自去安排心腹手下密議不提。
天香樓,也就是原先的萬花樓,自打貞觀十六年三月底那場京師動亂之後,因酒樓原主漢王李元昌參與謀逆被斬首之後,此樓便收歸朝廷所有,旋即又被賞予魏王,遂更名為天香樓,但或許是因著沾染了血光之故,也或許是因魏王所委之掌柜者經營不善之故,此樓再也不復當年長安第一樓那等車水馬龍的盛況,雖談不上門可羅雀,可賓客不多卻是不爭之事實,雖不至於落到虧本經營的地步,卻冥然眾人矣,如今僅僅只能說是長安一座小有名氣的酒樓罷了,不過這幾日來天香樓的高官顯貴們卻又多了起來,隱隱然又有了些當年的盛況,令那些個茶房、小二之流的忙得不亦悅乎之餘,口袋中也落下了不老少的賞錢,人人干起活來都格外的麻利,便是喲嗬聲也響亮了不少,整個天香樓里洋溢著歡快的氣氛,一掃往日的沉悶,卻也別有一番熱鬧,不過嘛,那等喧囂只是在三樓以下,至於四樓上的幾間雅閣卻是靜悄悄的,渾然沒有一絲的聲響,當然,沒有聲響並不意味著沒人在,就在聽濤軒里,就有一老一少兩名文士正默默地對坐著,那不言不動的架勢宛若兩尊泥菩薩一般,別看這兩人衣著都簡樸得很,可若是知曉他們底細的人在此,只怕會驚得跳將起來,無他,那老的正是戶部侍郎蘇勖,而少的則是禮部侍郎葉凌!
沉默復沉默,無論是蘇勖還是葉凌,都是很能沉得住氣的人,除了初見面時的寒暄之外,二人竟然不交一言,只是各自默默地盤膝坐在几子前微笑不語,甚至不曾去動過面前擺得琳琅滿目的美酒佳肴,雙方都在等,等著宮中消息的傳來,在此之前,誰也不打算開口言事,就這麼無趣地對視著,除了彼此的眼神不斷地交鋒試探著之外,似乎根本用不著言語的幫助。
不知過了多久,聽濤軒的推拉門突地咯吱一響,一名面無表情的灰衣人從門外走了進來,對著蘇勖恭敬地躬身行了個禮,也不開口說話,只是將一張紙條遞了過去,一待蘇勖伸手接過,立刻行禮後退,頭也不回地退出了雅閣,順手將聽濤軒的門再次關了起來。蘇勖並沒有去看那名灰衣人的行動,也沒有旁的表示,甚至不曾顧忌到葉凌就坐在對面,面色凝重地將那張紙條展了開來,細細地看了一番,末了,也不開口,只是起身走到葉凌的几子前,將那張紙條默默地放在几子上,而後轉身便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不言不動地繼續盤坐著,等著葉凌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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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不大,展開了也就是巴掌大小,上頭密密麻麻地寫了數十行小字,內容也算不得太多,可葉凌卻看得很慢,足足看了一柱香的時間才將那張紙條擱下,掃了眼不動聲色的蘇勖之後,緩緩地開口道:「蘇侍郎對此有何高見?」
蘇勖並沒有直接回答葉凌的問題,而是淡然一笑之後,反問道:「葉侍郎以為如何?」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該來的總是會來的,蘇侍郎您說呢?」葉凌微笑了一下,話中有話地說了一句——那紙條上所寫的正是李世民接見長孫無忌時的談話,葉凌此言的第一層意思是這事情真與假,只消他回去後一查證便能知曉,而第二層意思則是指李治這個太子不過是個假太子罷了,就算給他機會,他也成不了真太子,那便給他機會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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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凌這是站著說話不累腰,無他,長孫無忌乃是李泰、李治的親舅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倒向吳王李恪,除非李泰、李治全都完蛋了,很顯然,這種可能性是有,不過卻低得可憐,對於李恪一方來說,長孫無忌倒向李治總好過倒向李泰,最好的結局不外乎是長孫無忌陪著李治一起完蛋,那才是大好事一件,葉凌的這等心思自然是瞞不過蘇勖的,可蘇勖卻也無法指責些什麼,畢竟雙方本就不是一路人,先前只是為了打壓李貞的竄起而臨時結成了同盟罷了,而今安西彈劾案已然過去,雙方合作的基礎已然動搖,若不是中書令蕭瑀突如其來的一手,雙方只怕早就坐不到一起了,這會兒各為其主,也屬正常之事罷,當然,李治若是真的出了頭,對雙方來說都是個天大的麻煩,在這個意義上來說,彼此還是有一定的合作可能性的。
「葉侍郎說的不錯,只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卻也不能掉以輕心罷。」蘇勖點了點頭,斟酌了下語氣道:「老朽以為有些事情還是趕早不趕晚,縱然其勢無法阻擋,可稍緩上一緩卻還是可以做到的,葉侍郎以為如何?」
蘇勖說得雖含糊,可葉凌卻聽得很明白了,那話里的意思就是要吳王一系的人馬配合著在朝議時給李治下絆子,不能讓李治如此順利地便出了頭,也不能讓李治輕鬆地拿到太大的權力,從而為將來從旁整垮李治埋下伏筆,這一條倒是符合吳王一系的需要,畢竟李治勢大,對雙方都沒有絲毫的好處,不過葉凌卻並沒有馬上表態,而是扭了下脖子,看向了越王府的方向,意味深長地笑著道:「蘇侍郎此言大善,可那一頭卻不知會如何行事,不可不防啊。」
蘇勖乃是當世之智者,如何會不知道葉凌說的是甚子,實際上蘇勖一早就在懷疑老蕭同志的摺子與李貞脫不開關係,也派出了「思澤」的人手去加以查證,可惜卻一無所獲,此時聽得葉凌提起越王府,心頭頓時大振,飛快地皺了下眉頭道:「葉侍郎多慮了罷,風颳得大了,滿城都是風沙,誰又能倖免得了,老朽以為那人不會不清楚此事,真到了那等份上,那人未必就能甘心下氣,葉侍郎您看呢?」
不獨蘇勖吃不准越王府一系人馬的底細,便是葉凌對此也頭疼得很,他並不以為越王府就一準會坐看李治勢大,可卻摸不清李貞到底會如何應對此事,一時間也有些子拿不定主意,默默地尋思了良久,將朝局揉碎了,反覆地掂量來掂量去,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道:「也罷,蘇侍郎打頭好了,某附個驥尾可也,時候不早了,明日還得早朝,且容某先行告辭了,回見。」話音一落,也不給蘇勖出言挽留的機會,起身便出了聽濤軒,逕自下樓去遠了。
見葉凌要走,蘇勖並沒有出言挽留,也沒有起身相送,兀自默默地坐在几子後,一張老臉上神色變幻個不停,好一陣子之後,長出了口氣,霍然而起,大步行到窗前,看著陰沉沉的天空,喃喃地自言自語道:「起風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