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驚濤駭浪(三) (1)

  當官,尤其是當大官,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種最令人羨慕的職業,箇中的好處自是不消說的了,要錢有錢,要勢有勢,呼風喚雨,微風八面,更別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快意,怎個痛快了得,不過嘛,這官當得越大,所要考慮的方方面面也就越多,很顯然,煩惱也就多了起來,別的麻煩或許還好說,克服克服也就過去了,可一旦遇到站位問題,尤其是關係到最高領導人繼任者的站位問題,大麻煩就來了——地方官員這類的小官還好說,見情況混沌,大不了縮起頭來當烏龜也就是了,等大勢明朗之後再去捧捧臭腳便成,至不濟也能保住現有的官位,可朝臣們就沒這個福氣了,低級的朝臣倒也不怎麼打緊,畢竟他們人微言輕,說話不響,頂多也就是搖旗吶喊的份,左右不了形勢的發展,大可朝三幕四一把,左右也沒人會真兒個地去關心他們的態度問題,可對於中級以上的官員來說,站位問題就成了道邁不過的生死關了。☮♕  💘ඏ

  站位啊,站位,站對了位置,那將來就是從龍之功,高官當得,厚祿享得,可要是站錯了位,那下場只怕就可悲了,被貶職、被閒置還算是輕的,要是遇上一個記仇的主兒,那一準是掉腦袋的下場了,沒誰敢拿自個兒的身家性命開玩笑的罷,是故,謹慎復謹慎便成了朝臣們保命的不二法寶,只不過謹慎也有個度的問題,若是因過度的謹慎而錯失了從龍的機會,那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站對了位的人扶搖直上青雲了,箇中滋味絕對不是那麼好受的,所以呢,一旦機會來了,該搏的大傢伙還是會去搏上一把的,哪怕可能因此而誤了卿卿性命,卻也顧不得那麼許多了,這本就是人之常情,卻也無甚說頭,這不,中書令蕭瑀的奏本一上,群臣們可就忙活開了,前些日子大傢伙還都只是觀望著,私下聯絡著,並沒有急著上本附和或是反對,可隨著時間的推移,眼瞅著下一次早朝的日子就要到了,各路神仙開始坐不住了,滿京師里的大小官員們全都熬紅了眼,當然,沉不住氣已經上了本章的人目前尚是少數,大多數朝臣們都作了兩手準備,眼睛卻始終盯著四處——吳、魏、越三王在京的核心人物以及長孫司徒府上,為此而奔忙不休的官員可不在少數,有趣的是:無論朝臣們如何努力都無法從上述四處得到絲毫的信息——吳、魏、越三系人馬集體失聲,而長孫無忌更乾脆,玩起了告病,任何上門探訪的賓客一律不見,倒是蕭瑀其人活躍得很,不停地上躥下跳地拉攏著朝臣們,問題是大傢伙都知曉蕭某人實在不怎麼靠得住,只要是個明理人,那就沒誰敢跟他後頭瞎整,而李世民偏生也沒對蕭瑀的摺子做出絲毫的評價,在此等情形之下,這京師里氣氛可就緊張得如同一點便燃的火藥桶,誰也不知道到了早朝那一日究竟會鬧成啥德行。

  朝局便有如風暴一般,爆發前越寧靜,爆發起來就越兇悍,這道理人人都懂,長孫無忌身為智者,又如何會看不透其中的奧妙之處,在他看來,這等暴風雨前的寧靜其實是諸方共同營造出來的結果,其中也不凡李世民故意縱容的因素在內,只是長孫無忌這一回卻猜不透李世民究竟要如何做,是故,儘管長孫無忌心中已然有了定算,卻也不敢對外透露一絲一毫,裝病就成了他唯一能做的選擇,別說一般朝臣們了,便是他自己的心腹手下來訪,也都一概拒之門外,大有將裝病進行到底之架勢,若是可能,他甚至連明日的早朝都不想去參與,可惜的是李世民顯然不打算給長孫無忌這麼個緘默的機會,這不,一大早地便派了內侍監柳東河以及幾名御醫到府上催請來了,儘管滿心不願,可長孫無忌無奈之下,也就只能「抱病」進宮面聖去了,卻不料到了宮中之後,李世民並沒有立刻召見他,而是讓他在甘露殿外等候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巳時將近,站得腿腳有些子發麻的長孫無忌這才等到了宣召的赦令,他也顧不得跟來宣召的內侍監柳東河多寒暄,揮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疾步走入了甘露殿中,才一進殿門,就瞅見李世民正面無表情地高坐上首,不敢細看,忙疾走數步,搶上前去,一頭跪伏在地,低著頭道:「老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往日裡李世民待長孫無忌如同兄弟一般,若非大庭廣眾之下,甚少讓長孫無忌行此等君臣大禮,彼此間說話也隨意得很,可今日不但讓長孫無忌在殿外久候,而且任由長孫無忌跪伏於地,卻許久都沒有叫起,只是不發一言地看著長孫無忌,臉上雖無喜無怒,可眼神卻是銳利如刀,那等強大的氣勢,壓迫得長孫無忌心頭髮顫,更是不敢抬頭與李世民對視,只是將身子壓得極低,肥胖的身軀趴在地上,如同一砣肉山一般,那等苦楚也只有長孫無忌自個兒知曉了。

  「平身罷。」沉默了良久之後,李世民總算是開了金口,只是聲線中卻帶著一絲莫名的倦怠之意。

  「老臣謝陛下隆恩。」長孫無忌與李世民君臣相處數十年了,對李世民的性子可謂了如指掌,聽得李世民如此開口,便知道自己算是已無大礙了,忙不迭地磕了個頭,起了身,垂手立於殿前,擺出一副聆聽聖訓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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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輔機,爾與朕是總角之交,朕能登大位,全賴卿之功也,這一條朕始終記在心中,無時不忘。」李世民掃了眼長孫無忌,緩緩地開口說道。

  長孫無忌一聽李世民說起自己往日之功,頓時嚇了一跳,忙不迭地再次跪倒在地,恭敬地回道:「陛下謬獎了,陛下乃聖明之君,直追堯舜,臣不敢居天功為己功……」

  「輔機不必如此,朕之所言出自肺腑,論及本朝諸臣,斷無人居於卿之左者。」李世民虛虛一抬手,示意長孫無忌平身,淡然地說道:「卿乃朕之肱股之臣,說是朝中頂樑柱也不為過,愛卿之所奏,朕莫有不許者,先前朕之諸子爭先,卿勸朕立稚奴,然稚奴潺弱,似不能自立,如之奈何?」

  一聽李世民話中微露換太子之意,長孫無忌的頭嗡地一聲便炸開了——當初諸王奪嫡正急,諸大臣各有擁立,然李世民卻屬意李治,此乃是不宣之密,長孫無忌之所以會堅挺李治,不過是順著李世民的意思辦罷了,可到了頭來,李世民這麼輕巧的一句話就將責任全都推到了自個兒頭上,饒是長孫無忌素日再沉穩,到了此時也沉不住氣了,偏生還沒處叫冤去,更麻煩的是李世民此時說起此事,必然有著深意,長孫無忌心慌意亂之下,又哪能猜得透徹,心急之下,額頭上的汗立時如同湧泉般滾滾而下,好在長孫無忌一生經歷過無數次大風大浪,並非僥倖爬上高位之輩,倒也還能穩得住神,對著李世民一躬身回道:「晉王仁厚,守文之良王,且舉棋不定則敗,況儲君乎?」

  長孫無忌此言一出,李世民先是默默了半晌,而後面帶黯然之色地道:「卿既屬意稚奴,於蕭中書之折,可有良方乎?」

  長孫無忌並不傻,一聽李世民突然又將話頭轉到了蕭瑀的摺子上,立時明白自己已經被李世民套住了,心中暗悔不已,可卻沒敢有所表示,一揚眉頭道:「陛下,老臣以為蕭中書所言極是,太子既已年長,久居後宮易惹非議,況太子者,儲君也,若不經歷練,如何能成大器,為社稷長久論,自是該早入東宮,為陛下分憂,此臣之愚見耳,望陛下明鑑。」

  「若如是,卿願佐稚奴乎?」李世民不動聲色地追問了一句。

  「老臣願鞠躬盡瘁。」被逼到了牆角上的長孫無忌已然沒了退路,咬著牙,斬釘截鐵地亢聲答道。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末了長出了口氣道:「也罷,既是愛卿所奏,朕亦無不允之理,明日早朝,卿可直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