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開,都給孤閃開,孤要見監國!孤有軍國要事,孤看誰敢攔阻?」
聲音越來越近,轉眼就到了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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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殿門口的王坤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經不見了,好像隨著馬士英消失的,又好像不是。
眾官員都回頭望,心說這是哪個王?怎麼跑這來了?南都陷落後,跑到杭州避難的有好幾個王,連著杭州周邊原有的王,一時也不知道是哪個。
「王爺,是唐王。」
高起潛聽出來了,他小聲向朱常淓報告。
「哦,他啊。」朱常淓道。
唐王也就是南陽王朱聿鍵。
甲申之變後,北方倖存的明朝宗室一窩蜂的往南逃,其中身份最尊的是後來被立為弘光帝的福王朱由崧,接著就是人望最高,被稱為賢王的潞王朱常淓,再然後還有周王惠王桂王等人,而最最末等的,怕就是殿門外的這位原唐王、現在南陽王的朱聿鍵了,因為其時他還是高牆罪宗--崇禎九年的時候,一腔熱血的朱聿鍵擅自帶兵北上勤王,被崇禎帝貶為了庶人,囚禁在鳳陽祖陵,期間,雖然一直有人向朝廷請求寬宥,崇禎十二年,朱大典請宥,崇禎十四年,韓贊周請宥,崇禎十六年,路振飛請宥更切,但都沒有被崇禎帝允許。
甲申之變後,福王在南都登基,建立弘光朝,大赦罪宗,在廣昌伯劉良佐奏請下,囚在鳳陽的朱聿鍵被釋放,並封為南陽王--唐王的封地在南陽,所謂南陽王其實就是唐王,故眾人仍稱唐王,只不過唐王是一字王,南陽是兩字,地位還是有區別的,後南京禮部請恢復唐王故爵,朱由崧當時並沒有答應,而是令朱聿鍵遷至廣西平樂府(今桂林南),熟系情況都知道,福王並非不答應,只是忌諱崇禎帝的忌日,不宜封賞,想要過了這段時間再說,只是朱聿鍵貧病、又缺乏盤纏,不能多行,一直拖到弘光元年五月,才動身前往平樂,不想,剛走到蘇州就傳來南京陷落的消息,他聽聞大驚涕泗,不能自己,隨後趕到杭州,和眾臣共同奏請潞王朱常淓監國。
萬萬沒有想到,就在監國典禮的當日,身為親王的朱聿鍵忽然暈倒,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口中卻念念有詞,仿佛什麼附體,潞王派了太醫去查看,太醫卻查不出毛病,只說唐王脈搏有力,心率平穩,渾不似有病之人,至於為什麼昏迷,卻說不出一個原因。現場文武都是驚駭,以為唐王是中了邪,或者本身有疾病,一個個敬而遠之,只有一個叫蘇觀生的舊日部屬,一直守在他府中。
建虜大兵壓境,千頭萬緒,朝不保夕,潞王朱常淓實在是顧不得一個親王,尤其唐王朱聿鍵還是一個遠宗,根本不是朝廷重點,一來二日,朱常淓早就忘記了此事,想不到此時此刻,他竟然是出現了。
此時,眾人也都聽出是南陽唐王了,臉上不禁驚訝:他不是病了嗎?怎麼來這裡?
張秉貞心知不好,雖然他和這個南陽罪宗相識不過數日,不知道對方為什麼病,為什麼好?但對方剛烈的性子,他卻是有所耳聞的,一旦任由其胡來,慷慨陳詞,說不定會動搖了潞王的心志,壞了大計,於是忙對朱常淓拱手:「是南陽王。王爺勿驚,臣去應付他。請王爺轉後休息。」
朱常淓點頭,說實話,此時此刻,他心虛的很,實在無顏見南陽王。
但來不及了,朱常淓剛剛起身,還沒有來得及轉身往後殿,就聽見「砰」的一聲,殿門被猛的推開,一個人帶著風雨,大踏步的闖了進來。
身材不高,整體也偏瘦弱,臉色顯蒼白,鬍鬚黑亮,寬額劍眉,雙目炯炯有光,似在壓在胸中怒火,一身素服,腰間束玉帶,似有佩戴長劍,只不過在入殿之前取下了,行走極快,有龍行虎步之姿,轉眼就衝到面前。
正是南陽王朱聿鍵。
因為來的急,他全身好像都已經被淋透了,通身散發水汽,迸濺著水珠,令人無法靠近。
王坤追在他身後,像是攔阻,又像是跟隨。
殿中的官員不自覺的爬起來向兩邊閃開,讓出中間一條路。只有張秉貞還在原地。
「監國!」
朱聿鍵一聲高呼,張秉貞想要張臂阻擋,卻被一把推開--不是他不盡力,實在是因為殿門乍開,風雨和水珠直撲面目,他一時被激的睜不開眼,他身邊的兩個官員更不爭氣,一個布政使符仲德一個按察使王慶錫,竟早早縮到了旁邊,只留他一人獨自面對。
至於陳洪範,此時已經不知道躲哪裡去了。
「南陽王,你這是幹什麼?」雖然被推開,但張秉貞並沒有失去分寸,拿出地方督撫的威嚴,視圖威壓南陽罪宗。
朱聿鍵卻不看他,只盯著僵站在那裡的朱常淓,面有悲憤,但聲音卻平靜:「臣聽聞,有人要獻出杭州,向建虜投降?」
朱常淓不敢對視朱聿鍵眼睛,重新落座,低頭問道:「唐王叔。你不是病了嗎?」
雖然朱聿鍵比朱常淓小十幾歲,年輕許多,但論輩分,他卻是潞王朱常淓的叔叔。
註:潞王朱常淓是明穆宗之孫,明神宗萬曆皇帝之侄,和崇禎帝的父親明光宗同輩,是崇禎帝的堂叔,為明太祖朱元璋十世孫;而唐王朱聿鍵是為明太祖第二十三子唐定王朱桱的後裔,朱元璋九世孫,論起來比朱常淓大一輩,比崇禎帝大兩輩,這也是甲申之變之後,福王朱由松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原因,一來他血緣最近,都是神宗萬曆皇帝的後裔,二來兄死弟承,他和崇禎帝都是由字輩,最有理由繼承,總不能侄子死,叔叔繼承,甚至爺爺繼承,這有違華夏傳統。
「垂死夢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冷窗,臣不敢再病!」朱聿鍵聲音清亮。
張秉貞皺眉:「南陽王,你什麼意思?你莫要忘記前車之鑑,身為藩王,你可沒有干政之權。」
朱聿鍵大笑,又似大哭:「大明都要亡在你們手裡了,還有什麼干政不干政?身為朱家子孫,太祖後裔,大明的藩王,生死存亡之際,孤連一句說話的權力都沒有了嗎?張秉貞,你們浙江官員可以屈膝投降,繼續享你們的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卻不要忘記了,這世間還有悠悠眾口,還有青筆史書,百年之後,你也是要入土之人,到時你可有面目去見你的哥哥,還有你張家的列祖列宗?」
張秉貞無語。
眾官員也都低頭。
只有老太監高起潛眼中又閃起淚光……
朱聿鍵向朱常淓拱手,肅然道:「監國,杭州宋時為國都,城池堅固,城內兵馬近萬,城北尚有方國安、方元科叔侄萬餘兵馬,錢塘江上有鄭鴻逵的水師,城中布政司、鹽運司存銀充足,招募鄉勇一日可集,紹興台州、寧波金華、衢州嚴州的援兵,也隨時可到,更有江南十數省的勤王之師,賊寇雖多,但時近六月,正值酷暑,建虜不耐炎熱,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全力固守,抱定與杭州共存亡的決心,不出一月,建虜必然退走,到時社稷轉危為安,日月幽而復明,這不世之功勳,正是為監國你準備的,為何敵人未到,卻已經要遣使投降?」
朱常淓悽然搖頭:「說的容易,揚州南都都不行,何況杭州?」
朱聿鍵急切:「事在人為,如果連堅守的勇氣都沒有,即便投降,也會為建虜所恥笑,與其忍辱偷生,何如奮力一搏?」
朱常淓搖頭,聲音忽然有哭腔:「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朱聿鍵臉上湧出一種預料之中的失望,但還是不死心,勸道:「就算守不住,也不過與城同死,留的清白在人間。」頓一頓,語氣沉痛的說道:「我朝,豈獨一個史可法嗎?臣都如此,我太祖子孫難道還不如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