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史可法三字,朱常淓全身震動,再一次掩面哭泣,這一次哭的尤其痛心:「孤就算作不得史可法,也不願意願學後主劉禪,向魏主屈膝,怎奈北兵兇猛,江南胭脂錦繡之地,怎能抵擋?孤沒有絲毫恩情給杭州百姓,若生靈塗炭,變成揚州一般的屍山血海,孤於心何忍?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一切罪責就由孤來承擔吧,他日見了太祖,見了先帝,孤入十八層地獄……」
「王爺……」高起潛扶住朱常淓,再一次老淚縱橫。
殿中官員也都假模假樣的抹淚。
朱聿鍵嘆息,他本就不多的希望,終於消散的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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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到激動處,朱常淓忽然推開高起潛,跳起來,瞪著眼,滿臉淚水的叫道:「唐王叔,不如這個監國你來做,孤這就讓位於你!你比孤有為,你來扭轉乾坤!」
殿中文官都大驚,符仲德王慶錫何綸齊喊:「王爺,不可。」
張秉貞卻沒有慌張,只是皺眉:監國這樣的大位,豈是說讓就讓?就算潞王願讓,南陽王願接,他浙江官員也是不會同意的,宗室更不會同意,不說南陽王根本沒有資格,就算有,沒有官員和宗室的擁戴,他這個監國也是做不了的,所以,這不過是潞王驚惶無助的兒戲,不必當真。
朱聿鍵雖驚不亂,忙撩袍跪倒:「臣萬萬不敢,監國折煞臣了。」
朱常淓也知道自己是「兒戲」,縱然自己願意讓,浙江官場也不會願意,不讓誰來背這個黑鍋?長嘆一聲,抹了一下眼角的淚水,重新落座,萬念俱灰的說道:「唐王叔,起來吧,如果沒有其他說的,你就退下吧。」
朱聿鍵沒有起身,待朱常淓稍稍平靜,他緩緩問道:「臣最後問一句,監國是不是已經下定決心,絕不回頭?」
朱常淓悲涼一嘆:「可回頭嗎?還有其他出路嗎?」
朱聿鍵道:「臣明白了。但不知臣這等不願北向之人,要如何處置?是殺了,還是一一綁了,交給建虜?」
朱常淓驚道:「怎會如此?唐王叔,你來去自由,孤絕不阻攔,孤已經是千古罪人,豈能再殘害宗室?」
朱聿鍵抬頭道:「但臣聽到消息,說有一些不肖之人,欲圖綁了臣等宗室,去往建虜獻功!」
朱常淓抬頭看向張秉貞,眼神懷疑又驚懼。
張秉貞拱手,發誓一般的說道:「絕無此事。不知南陽王從何聽到,臣這就派人緝拿!」
朱常淓信他,看朱聿鍵道:「張秉貞絕不是這樣的人,唐王書不要多疑!今日之事,一切都在孤,願者留,不願者離,孤絕不攔阻。」
朱聿鍵搖頭:「人心混亂,誰又知道誰沒有異心呢?就算撫台大人沒有此心,能保下面的人也沒有這般心思嗎?賣主求榮,本就是小人心裡。」
張秉貞正色道:「誰有,我必殺之!」
朱聿鍵道:「有撫台大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向朱常淓再叩首:「如果可以,臣還是想向監國請幾百兵馬,護臣離開杭州。」
朱常淓知道他不信任張秉貞,於是問道:「你想要誰的兵馬?」
朱聿鍵回道:「游擊王有功,現駐紮城西清波門。其人正直勇武,臣相信他不會害臣。」
朱常淓目光看張秉貞。
張秉貞沒有回答,而是看向身邊的布政使符仲德,符仲德會意,拱手回道:「回王爺,這王有功原是黃得功部下,蕪湖兵敗後,退來杭州,現駐清波門附近,其麾下大約兩三百人。」
朱常淓點頭:「由他護衛唐王離開,你們覺得合適嗎?」
這一次符仲德不回答了,問題回到張秉貞。張秉貞答道:「王爺,唐王安全是為重要,派遣兵馬護衛,更是應該,但臣以為,王有功部剛從蕪湖退回,軍心不穩,其營中大部分都是江北人,難保其中沒有人和田雄馬得功有瓜葛,萬一他們途中起了歹心,也學田雄馬得功,那臣就萬死莫贖了。」
「你的意思呢?」潞王本就是沒有主見之人,聽張秉貞一說,覺得有道理。
「由臣的巡撫標營派兵,總兵何奎親自護衛,不管南陽王要去紹興府還是嚴州府,都一路護衛,再派人通知紹興府嚴州府,令他們提前派兵在府界侯著,如此輪換接替,可將南陽王安全送出浙江。」
潞王朱常淓看朱聿鍵:「唐王叔以為如何?」
朱聿鍵冷笑:「若是張撫台的兵送,臣實在不敢去,就請監國現在綁了臣,也省的臣不明不白,糊裡糊塗的就變成了別人求取富貴的功勞。」
朱常淓明白了,也知道唐王對張秉貞戒備極深,不可能接受張秉貞的兵,於是說道:「既如此,那就派王有功……」
「王爺!」張秉貞忽然打斷。
「怎麼了?」朱常淓看他。
張秉貞低聲:「此時敏感,兵不可輕派出城……」
這句話,張秉貞原不想說的,但他隱隱感覺,唐藩來者不善,或有所圖,因此不得不攔阻一下。
朱常淓愣了一下,瞬間明白張秉貞所指,所謂的敏感,不過是擔心惹北兵不高興,或者日後問罪。目光看向朱聿鍵,發現朱聿鍵正一臉決然的望著自己,心知這個唐王叔性子剛烈,如果不答應他,他真有可能會死在杭州。那一來,自己就更是罪上加罪了。
「不過兩百兵,孤是監國,這個主,還做得了。」朱常淓起身,走到旁邊的大案前,早有小太監得了高起潛的眼色,為他展開紙,研了墨,遞上筆,朱常淓提筆寫完,雙手捧起,吹乾了上面的墨,又拿了自己的印,親自蓋上,語氣悲涼的說道:「孤這道手諭,估計也用不了幾日,但總比沒有好,不管你要去哪,路途遙遠,又兵荒馬亂,路上千萬小心。」
說完,向前兩步,親手遞給朱聿鍵。
註:王有功,原黃得功麾下遊記,蕪湖兵敗後不願隨馬得功、田雄降清,收攏數百潰兵沿江東下,退往杭州,後又進入浙東,歸附魯監國;見於《南疆繹史・摭遺》、民國《浙江通志稿・南明義軍》摘抄。
朱聿鍵按住心中的激動,忙起身上前,雙手接過,高高舉在頭頂,謝恩道:「謝監國。」
隨後捧著手諭退了兩步,雙手放低至眼前,將手中手諭,快速一覽。
----唐王出行,茲令游擊王有功護衛,沿途官府多加保護,錢糧供應,不得怠慢,云云。
朱聿鍵心中感動,這朱常淓雖然懦弱,不能成事,但骨子裡卻是一個善良的人。
朱常淓看著他嘆:「先帝殉國,天子蒙塵,秦王楚王等人都死於賊手,我等宗室已經是七零八落,此去路途遙遠,以後怕也是再難見,唐王叔,保重。」
「謝唐王叔提醒。」朱常淓點頭,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難有的鬆弛笑容。
朱聿鍵沉吟了一下,說道:「監國,據臣所知,王有功部已經欠餉三月,兵器甲冑也不齊備,可否補齊了?」
「那自然。」朱常淓看張秉貞和符仲德:「你們兩,即刻去辦。北兵隨時都可能到,今日傍晚之前,就把唐書叔送走吧。其他不願意留的宗室和大臣,願走的走,願留的留,誰也不可勉強。」
張秉貞皺著眉頭,對潞王的決定有些不安,想要說什麼,但終究是忍住了,和符仲德一起拱手:「是。」
這中間,高起潛拿來蓋有監國小印的專用信封,幫著朱聿鍵的將手令收好了,雙手遞給朱聿鍵,口中小聲:「王爺收好了。」
朱聿鍵接了,用眼神感謝,小心揣在了懷中。
朱常淓看朱聿鍵,像是再問,還有其他事嗎?
朱聿鍵拱手:「還有一事。」
「說。」
「臣要放肆一次。」朱聿鍵忽然轉身看側面:「陳洪範,今日為何躲著孤,難道你竟然不認識孤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