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馬士英的嘲諷,眾官員或假裝沒聽見,或低頭無語。
馬士英整理衣冠,面色肅然的向潞王朱常淓深深一輯,口中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臣去了。」起身對阮大鋮道:「咱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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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鋮卻不走,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無奈的口氣求道:「閣老,撫台和都督所說,也是有道理的,眼下大勢如此,繼續抵抗也是無益,為了天下蒼生,咱們不如也……」
馬士英瞪眼大怒,不過卻沒有發作,最後只化成嘿嘿慘笑:「好好好,好你一個阮大鋮。」聲音逐漸淒涼,最後帶出哭聲:「眾叛親離,我原也該料到的……」轉身失魂落魄的向殿外走去。
「閣老,閣老?」阮大鋮哀聲叫,但馬士英卻頭也不回。
殿門口的王坤,伸手為馬士英開門。
「閣老小心門檻。」王坤小聲提醒,又向外面的小太監招呼:「快,快給閣老撐傘。」
但馬士英好似沒有聽見,他也不會想到,日後還會和這個叫王坤的太監有所交集。
小太監撐了傘,為馬士英遮雨,馬士英深一腳淺一腳的去了,隱隱聽見他邊走邊哭:「陛下,臣對不住你呀……」
聽見馬士英離去,朱常淓忽然抬頭望向馬士英的背影,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樣,他猛地站起,張嘴抬手,似乎想要大聲呼喊,求馬世士英留下,但話到嘴邊,卻遲遲說不出來,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在殿中久久迴蕩。
「王爺,馬閣老自有他的苦處,他要去,你就讓他去吧。下官醒悟的太遲,實在該死,今後定當智竭駑鈍,唯王爺馬首是瞻!」阮大鋮拱手說話,表示自己的悔恨和忠心,又向周圍同僚拱手,滿臉是笑的套近乎:「以後還請諸位多多關照,多多關照。」但不想周圍同僚卻像是見鬼一樣,紛紛閃避開來,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跪在大殿中間,其他人寧可跪遠一些,也不肯和他靠近,就好像他是一個瘟神惡鬼,又好像他全身散發著惡臭一般,眾人唯恐避之不及。
聽見浙江按察使王慶錫冷笑道:「阮閣老身份尊貴,可不是我浙江官員所能親近的,如果閣老有什麼想法,就請自向北兵吧。」
「是啊,你阮閣老我們可高攀不起。」
王慶錫的話,像是一個信號,在場所有官員都開始對阮大鋮冷嘲熱諷,準確說,他們忍阮大鋮好久了,不只是浙江,整個江南都忍他好久了,過去,他跟著馬士英權勢滔天,眾人敢怒不敢言,但今日眾人終於可以一吐胸中的怨氣了。
巡撫張秉貞倒是默然。
不過沒有他的默許,這些人也不敢這麼攻擊阮大鋮。
阮大鋮呆在那裡,一顆心頓時都涼了。
王慶錫繼續道:「你阮大鋮我素來知道,早年你依附魏忠賢閹黨,構陷清流,排除異己,崇禎初年清算閹黨,你被列入逆案,削職為民,本永不復用,不想你這賊子依附馬士英,被馬士英舉薦,竟然在弘光朝又得已進入朝廷,可你依舊賊性不改,在南都期間,殘害忠良,製造黨獄,多少人被你害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其他官員紛紛跳出:「阮大成,你和馬士英將朝廷搞的烏煙瘴氣,民不聊生,若不是你們瞎搞,左良玉又怎麼會清君側,南都又怎麼會陷落,天子又怎麼會蒙塵?」
「阮大鋮,賊子,你有什麼臉目跪在這裡?」
「啊呸!」
原來,投降也是有鄙視鏈的,浙江官員雖然已經決定投降,但卻不願意帶著阮大鋮這等臭名昭著之人,所謂五十步笑百步,浙江官員自己投降,還能有保境安民,為了黎民蒼生的自我安慰的藉口,但如果帶上阮大鋮這樣的閹黨,他們自覺受到了侮辱,即便是投降,他們也不願意和閹黨站在一起。
「你,你們……」
阮大鋮縱然能言善辯,但面對這麼多張嘴,一時卻也是面紅耳赤,說不出話。
「阮賊,我杭州不是藏污納垢的地方,你給我起來!」
一個年輕的四品官員說的激動,上前一把扯住阮大鋮的衣領,就要將他提起來。
其他官員或者吐口水,或者挽袖子,準備上前幫忙,誓將此賊逐出杭州
「我還是閣員,你們不能這樣對我……」阮大鋮拼命掙扎,
「呸,恬不知恥,你有什麼資格入閣!」聽到入閣,浙江巡按御史(監察御史)何綸尤其氣憤,他衝上來對著阮大鋮的大臉就是一口唾沫。
「何綸你他麼……啊呸!」阮大鋮倒也不含糊,抹了一把臉,也張開大嘴,對著何綸的面門呸呸呸的連唾。何綸怒極,鼓起腮幫子,更多的唾沫星子向阮大鋮飛去,而他的同僚和夥伴,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於是一擁而上,又是唾沫又是揪衣領,更有官員一掌摑在阮大鋮的後腦,把他的紗帽打飛出去好遠。
一時唾沫橫飛,叫罵不斷,紗帽攢動,紅袍紫袍糾成一團。
只有張秉貞王慶錫符仲德等幾個高級官員靜靜站立,冷眼旁觀,幸災樂禍。
「王爺救我,高公公救我!」
阮大鋮感覺自己要被打死了,他出聲哀求,但他的聲音完全被眾官員的咒罵拳腳之聲淹沒,台上的潞王和高起潛根本聽不見,或者說,即便是聽見了,兩人也不會出手救他。
「好了好了,都不要再鬧了。」
制止的聲音終於從上位者處傳來。
潞王朱常淓好像已經呆立了很久很久,眼神空洞無物,整個人的靈魂仿佛都已經被抽乾了,連阮大鋮向他行禮說話,接著浙江官員對阮大鋮的劇烈嘲諷,他好像也都沒有聽見和看見,直到殿中徹底亂將起來,像開鍋一般,高起潛小聲提醒,他才驚醒了過來,隨後出言阻止。
眾官員極不情願的結束了對阮大鋮的圍毆,散到兩邊,拱手請罪。
阮大鋮紗帽不見了,官服也被扯爛了,原本漂亮的大鬍子被拽的亂七八糟,臉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身上更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腳,趴在地上,老淚縱橫:「王爺,替下官做主啊。」
不想,朱常淓卻根本不理他,甚至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頹然坐下,目望上方,想了半天,擺手對張秉貞陳洪範說道:「不要再議了,事情就這麼定了。陳洪範,你再往北面一趟,就說孤同意向北,但有兩個條件,第一,不得加害天子,第二不得傷害我百姓,但是同意,孤立刻寫降表……」
身後的高起潛老臉抽動幾下,手中拂塵顫抖,但終究是低下了頭,拂塵也恢復了平靜。
陳洪範大喜:「王爺英明。」
張秉貞面無表情,只是一輯。
殿中文官一片贊同,好似逃過大難,心中都鬆了一口氣,齊聲:「王爺英明。」一起向朱常淓行禮,趴在地上的阮大鋮礙著地方,不知道又被誰藉機狠踩了兩腳,阮大鋮疼的大叫,但也無可奈何,只能摸著受傷的腰,亂滾帶爬閃到旁邊。
「好了,都退下吧。」朱常淓無力的擺手,隨後再一次目望上方,似乎再也不想多看眼前的文官們一眼。
「是。」眾人躬身行禮,眼中都露出輕鬆,依次正要退去。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喧譁,有人高聲大叫:「閃開,都給孤閃開,孤要見監國!孤有軍國要事,孤看誰敢攔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