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刀兵對峙

  當然是張秉貞,他臉色發青,日常的鎮定和儒雅,已經全部拋在了腦後,他盯著朱聿鍵吼道:「南陽王,你為宗親貴胄,大可以用微言大義,蠱惑人心,反正你也要離開杭州了,你走之後,管他洪水滔天呢,可杭州百姓呢?他們逃得了嗎,他們世世代代都在這裡,你要他們如何抉擇?要我們如何抉擇?靠方國安鄭鴻逵兩個賊子嗎?」

  「所以,為了杭州幾十萬的百姓,我張秉貞不會退縮,你南陽王也不要想退,仁和倉的事情,不說清楚,下官恕難放你出城!」

  張秉貞一番話,確也挽回了一些氣勢,一些原本慚愧不敢抬頭的官員,這會又都抬了起來。

  朱聿鍵大笑:「巧言令色!古來貪生怕死,負國負君之徒,皆是如此,這一番的說辭,比之秦檜當年的詭辯,差了十萬八千里。岳武穆在天之靈,為了抗擊建虜犧牲的億萬將士,建虜數次入塞,被屠戮的無辜百姓,何能瞑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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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秉貞臉色蒼白,一時無法辯解,只冷笑道:「口舌之力,能救杭州嗎?」

  朱聿鍵不理他,目光緊盯何綸,張繼,以及剛剛趕到現場的那幾個官員,一一問道:「張秉貞的厥詞,你們都聽見了,孤問一句,你們是不是也認同他的詭辯,認同不戰而降,無父無君?是不是也要和他一起扣押孤呢?」

  幾個官員或低頭看地,或抬頭望天,不回答問題,也不和朱聿鍵目光對視,只有一個七品縣令,直勾勾的望著朱聿鍵,目光毫不迴避,高聲回道:「下官有一問,不知王爺可否答我?」

  「你是哪位?」朱聿鍵看他。

  「下官錢塘縣令顧咸建。」那七品官員答。

  「哦。」朱聿鍵心中一動,立刻知道,這一位錢塘縣令是杭州少有,不,應該是唯一的主戰派,曾在張秉貞面前苦勸,也曾跟著黃道周到潞王行宮前面哭諫,但都不被接受,歷史上,顧咸建是杭州城中唯一不降的官員,清軍進入杭州後,他棄官改換衣冠出走,但被清軍捕獲,博洛勸他投降,並許諾,只要剃髮,就任他為浙江按察使,顧咸建堅決拒絕,說道,豈有禿頭臬憲也,博洛大怒,下令處死。死後百姓痛哭,祭奠者日數千人。

  顧咸建,字漢石,南直隸崑山人,出自崑山顧氏,乃是明末大儒顧炎武的族兄。

  「請問。」朱聿鍵肅然。

  「中丞大人如此直指,可否請王爺明言,仁和倉之火,和王爺究竟有沒有關係?」顧咸建問。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朱聿鍵沒有直接回答。

  「如果沒有,那撫台大人就是蓄意誣陷,刁難宗室,下官為七品縣令,雖不能上疏彈劾,但也要到行宮面前,為王爺討一個公道。」顧咸建表情平靜,但聲音卻無比堅定。

  「如果有呢?」

  「如果有……」顧咸建忽然現出激動,他抬手摘了頭上烏紗,捧在胸前,目光直視朱聿鍵:「那下官這就辭了這錢塘縣令,鞍前馬後,隨王爺而去!」

  此話一出,現場一片驚訝之聲,誰也沒有想到,顧咸建居然會如此表態,好好的縣令不做,要跟隨朱聿鍵這個末日王爺。

  張秉貞面色變了,顧咸建雖然只是一個縣令,但才望素著,民心擁戴,在官員士紳中極有威望,如果讓他起了這個頭,城內民心士氣必然受到動搖,於是喝道:「顧知縣,你在胡說什麼?」

  顧咸建卻根本不看他,目光依然看著朱聿鍵。

  朱聿鍵沒有回答,不承認,也不否認。

  但這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顧咸建看的明白,哈哈一笑,忽然轉向張秉貞,面色肅然,將捧著的烏紗放在面前的空地上,又三下五除二的脫了官服,和烏紗放在一起,就著身上的貼身棉衣,向著張秉貞一輯:「中丞大人,這烏紗和官服,就請你帶為交還,錢塘縣的大印,就在縣衙大堂之上,也請大人派人去取了,從現在起,下官就不再是錢塘縣令了。」

  「顧知縣,你瘋了嗎?」張秉貞又怒又驚。

  顧咸建難掩激動:「道不同不相為謀,中丞大人的道路,我顧咸建無法跟從。此後各走各路,請中丞大人不要再為難我。」

  這中間,他的親隨從後面急急忙忙的衝上來,為了披了一件披風。

  顧咸建系了大氅領口,向朱聿鍵拱手行禮:「不知王爺可願意接納?」

  朱聿鍵也是有些驚訝,他萬萬沒有想到,顧咸建居然這麼剛,當著張秉貞的面,就辭了縣令,還把官服官帽一併還了去,由此可知,顧咸建最近是何等的煎熬?他那一顆不屈之心,又是何等的堅定?

  忙上前兩步,親自托住顧咸建的手臂,近距離望著他蒼白憔悴的臉,以及微微發紅的眼睛,有些哽咽的說道:「不敢,若你願意,我們一起同行,共抗風雨。大人家眷在哪,孤派人去接。」

  顧咸建搖頭:「前番兵亂,拙荊已經返回崑山了,如今在杭州,只有我主僕數人。」指指身後以及更遠處的幾個親隨。

  朱聿鍵點頭,心知他來這之前,怕是已經做了一些準備,所以才會這麼幹淨利索。

  旁邊蘇觀生上來和顧咸建見禮。

  和顧咸建同來的那些官員,面面相覷,有人暗暗敬佩,有人搖頭不解,但沒有一個人跟隨。

  朱聿鍵後方,劉大年對王有功小聲道:「頭,你發現沒有,咱們半路上遇見的,就是這位大人啊。」

  王有功瞪眼,示意他閉嘴。

  張秉貞看著肺都要氣炸了,他一向沉穩,自認能掌握打大局,但萬萬沒有想到,唐王橫叉一桿,顧咸建又當面打臉,一時又羞又怒,有些亂了分寸,怒道:「顧咸建,你這是自尋死路,再不回頭,誰也救不了你。」

  顧咸建卻根本不理他。目光只看唐王。

  張秉貞連連咬牙:「好好,既如此,你也怪不得我了。」轉對身後:「去請本官的王命旗牌來!」

  「是!」下屬急急去。

  巡撫都有王命旗牌,但是搬出王命旗牌,意思他要動用超出自己範圍的權力了。

  蘇觀生高聲勸:「中丞大人,非要搞的你死我活嗎?你走你的陽光道,一條獨木橋,也不肯給他人留嗎?」

  張秉貞面無表情:「我本無欲與他人為敵,奈何他人不給我留路,既如此,就也怪不得我了。」

  也就在這時,「咣,咣咣咣咣!」遠處傳來打更之聲,先是一慢四快的銅鑼,然後又一慢四快的木梆:「篤,篤篤篤篤」,接著兩個更夫的吆喝聲,隱約傳來:「早睡早起,保重身體。」又吆喝:「城南有火,小心出門。」

  所有人這才驚覺,都已經寅時末,五更的最後一更,馬上就要天亮了。

  朱聿鍵抬頭向南望去,只見南方的火光已經漸漸看不到,但空氣里的濃煙之氣依然清晰,顯然,大火雖然滅了,但餘燼仍在燃燒,而現在的杭州,已沒有什麼值得留戀了,轉對王有功:「王游擊,整頓隊伍,卯時一到,即刻出城!」

  「是!」王有功高聲答應,轉身往隊伍中去。

  「來人!」

  張秉貞被激怒了,大喝道:「張繼,給本撫台守好城門,沒有本撫台的命令,誰也不許開城門,膽有搶奪城門者,一律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