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向兩邊閃開,唐王朱聿鍵邁步走了過來,他身著常服,腰懸長劍,雖然頭上沒有戴善翼冠,身上沒有穿王服,不是王者裝扮,但面闊顴隆,眉目沉凝,走起路來,不徐不緩,神姿嚴峻之中,自有一股威壓之氣。
張秉貞心中一凜,身邊眾官員卻已經紛紛行禮:「見過王爺。」張秉貞也躬身拱手,叫的卻是:「見過南陽王。」
對於張秉貞故意降低自己身份的伎倆,朱聿鍵早已經見怪不怪,他直視張秉貞,沒有說免禮,只冷冷道:「中丞大人好大的官威,孤的護衛,居然你一句話就撤了,而且還要拿人!」
張秉貞直起身,面無表情:「王有功違抗軍令,下官不得不斷然處置,不然不但護不了王爺,也會壞了杭州的軍政大局,讓城外的方國安鄭鴻逵兩個賊子漁翁得利。」
「違抗軍令?王有功為孤的護衛,這可是監國明發手令,朝野皆知的,如今你輕輕巧巧兩句話,你將他們改為你巡撫衙門的兵丁,監國手令何在?兵部勘合何在?一個沒有,你就敢發令,張秉貞,你不但不把孤放眼裡,連監國的命令,也蔑視無遺啊!」朱聿鍵道。
張秉貞不慌不忙說道:「王爺可能不知,方國安鄭鴻逵圍城,事情緊急,監國准我內外處置,便宜行事之權。」
朱聿鍵道:「是嗎?那請拿出監國的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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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秉貞啞住了,潞王朱常淓只是口說,並沒有給他親筆指令,也沒有令箭旗牌一類的,他什麼也拿不出。這會再去討,能不能討來是一個問題,時間則是第二個問題。
朱聿鍵冷笑道:「既然沒有,那孤合理懷疑,你是在打擊報復,以私廢公,你所有的命,都是亂命,孤一定要上疏彈劾你!」
說著轉對王有功和劉大年,郎聲贊道:「亂命不從,違義不從,你們做的很好,你們要是從了,反倒是中了奸人的詭計,壞了國家的大計!」
王有功和劉大年一起抱拳:「是王爺!」
朱聿鍵道:「你們是孤的護衛,除非監國親到,不然誰也改不了,同時誰也動不了你們,誰敢動你們,就先動孤!」
「是!」
王有功和劉大年高聲,隨後立在朱聿鍵身後,冷冷望著對面諸官,對張秉貞再也沒有剛才之敬。
張秉貞氣的臉色發青,他便宜行事之權,到了朱聿鍵的嘴裡,居然成了亂命,而他也無法反駁,因為他得確拿不出監國的手令。
見張秉貞吃了憋,何綸張繼何奎等人低下頭。
至於陳洪範,這會又悄悄躲到了人後,以免再被掌摑。
朱聿鍵假裝沒有看見陳洪範,緩了緩口氣,對張秉貞說道:「張中丞,這件事先不說,朝野以後自有公論。但仁和倉大火,滿城人心惶惶,身為浙江巡撫的你不去救火,卻跑來西城,問責於孤的護衛,中丞大人是不是亂了分寸,顧此失彼,忘記了朝廷重任啊?」
張秉貞忍著氣,冷笑道:「說到仁和倉大火,下官不得不問一句,王爺如此做,究竟為的什麼?就為了置我們這些人於死地,將杭州變成廢土嗎?」
「中丞這句話,孤不明白。」朱聿鍵裝糊塗。
就在這時,又有急促的整隊跑步聲響起,有火把向這裡逼近,原來又來了一支百十人的隊伍,中間四五頂的轎子,看來又有官員來到。隨後轎子停下,轎中之人下轎,上的前來,向張秉貞行禮。
又向朱聿鍵行禮。
紅袍青袍都有,原來是城中官員。
張秉貞卻恍似不見,依舊盯著唐王,冷笑:「王爺明白的很,先是在行宮,跟我討了王有功的兵,接著要餉銀,要補給,等餉銀補給送到了,你又親自給他們發餉,和他們同吃同住,一番演講,好一番的收買人心啊,當時我就意識到,王爺你所圖的不簡單的,只是我還是疏忽了,以為你拉攏他們,只是為了自身安全,為的離開杭州,想不到王爺原來是另有所圖。」
朱聿鍵也板起臉:「撫台大人越說孤越聽不懂了,怎麼的,撫台大人要給孤治什麼罪嗎?」
張秉貞道:「不敢,王爺原本可以安安全全的離開杭州,沒有人敢攔你,但現在,下官不得不攔阻一下了。」
「張秉貞,你好大的膽子,敢威脅王爺!」蘇觀生喝。
張秉貞冷笑:「仁和倉大火,不是失火,乃是有人故意縱放,以配合城外的賊軍,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誰也不能離開杭州,包括南陽王!」
眾人都驚,張秉貞一向以勤能謹慎著稱,想不到今夜膽子如此之大,居然想要扣押唐王,雖然北兵逼近,杭州上下已經心照不宣,準備向北兵投誠,一旦改成換代,大明的王爺也就不再是王爺,他們也無需像過去那樣,像祖宗一般的伺候,但現在畢竟還沒有投誠,城頭飄的還是大明旗,會不會有意外出現,改變他們原先的設想,誰也不敢肯定,而且監國潞王還在,禮敬唐王是理所應當,就算日後投降了北兵,北兵也說不出什麼,這種情況下,大家對唐王還是不敢惹的。
沒想到,張秉貞卻犯了脾氣。
但細想之下,又覺得張秉貞也是被逼無奈,畢竟仁和倉被燒毀乃是大事,身為主事人,他必須對監國,對北兵有所交代,不然罪名就回落到他的頭上。
如此,他硬著頭皮,也得摸一下這個末日王爺的虎屁股。
「哈,哈哈哈哈!」
一片靜寂中,朱聿鍵仰天大笑,隨後看向張秉貞:「原來你懷疑是孤放火燒了仁和倉,既然如此,有些話,孤就不得不講了。」望著剛剛趕到現場的幾個官員以及周邊將士,朗聲道:「你們也聽聽,看孤說的對不對?」
負手踱了兩步,聲音清朗的說道:「仁和倉是我杭州乃至整個浙江最大的官糧倉,裡面裝的是什麼?是我浙江全省為了支援南都,支援江北四鎮抗虜的軍糧,這些軍糧都是百姓們的血汗,是浙東浙西浙南的萬千民眾,辛辛苦苦的育秧、插秧、施肥除草、收割、碾米最後裝成袋,交給朝廷交給官府,用以抵禦賊虜,讓將士們吃飽喝好的倚仗!」
「可現在呢,賊虜洶洶,有些人卻想要不戰而降,為了自己福貴,不但要把杭州獻出,也要把杭州的府庫糧庫,完完全全的交出去,可這些人想過沒有?一旦賊虜占了杭州,取了仁和倉的軍糧,取了府庫的輜重,立刻就可以揮軍南下,向浙東浙西浙南的百姓舉起屠刀,到那時,生靈塗炭,處處狼煙,不知多少人會失去性命,浙東浙西浙南的百姓辛辛苦苦的種糧交糧,還有各種各樣的賦稅,難道就是為了餵飽賊虜,好讓他們毀滅自己家園嗎?」
「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所以孤要說,仁和倉燒的好!與其落於賊虜之手,變成禍害浙東浙西浙南百姓的軍資,不如一把火燒了,還給老天!」
沒有人說話,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唐王,有人慚愧,有人嘆息,有人激動。
劉大年就激動,他小聲道:「王爺說的好啊。」
但也有人像是被踩了尾巴,高聲回道:「誰不想做忠臣烈士?但滿城的百姓誰來管,揚州的教訓還不夠慘烈,難道南陽王要把杭州變成第二個揚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