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綸說的低聲,旁人根本聽不見,朱聿鍵也不在乎他和親隨說什麼,抬手指天,問道:「何大人,孤有一事請教,今日已經六月十一,月亮本該有一多半的,但暗夜漆黑,今夜天上竟然看不見一絲月牙,上一月十五就是如此,這究竟是何原因啊?」
眾人不由都抬頭望天。
果如唐王所言,天空黑漆漆,不見一絲月光。
何綸也望天,說道:「浮雲蔽日而已,有風來,月亮就會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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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聿鍵道:「如此孤就放心了,區區浮雲,終究擋不住日月之光,何大人以為對否?」
「正是如此。王爺請進城樓說話。」何綸進士出身,自然聽出唐王話中意思,但卻假裝不知,一邊請朱聿鍵入城樓,一邊給親隨使眼色,示意他趕緊去匯報。
親隨快步去了。
蘇觀生王坤和四個親兵一左一右護衛,擁著他進入城樓。
吳漢超卻已經從城樓中溜了出來,溜到城樓背面,望著城中夜景,向城南方向緊張眺望。
「噹噹!」
更夫的梆子響,原來已經是丑時,凌晨一點了,算時間,王游擊應該早已經到仁和倉,現在就等火起了。
……
潞王行宮。
潞王朱常淓被緊急叫醒。
張秉貞深夜覲見,將方國安鄭鴻逵打著「清君側」,帶兵圍城之事,稟報潞王。
潞王朱常淓聽罷報告,看罷檄文,臉色煞白,口中連連道:「殺人誅心,字字如刀。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張秉貞忙安慰:「王爺勿驚,臣已經下令,城中所有兵馬全部上城防守,方國安鄭鴻逵加起來不過一萬多人,一沒有大義,二沒有攻城器械,眼下不過是虛張聲勢,諒他們不敢攻城。」
「是嗎?」朱常淓仍然很擔心。
「退一步講,即便他們敢攻城,我杭州城中尚有一萬多兵馬,依託城牆,守城綽綽有餘,而方國安放棄城北防禦,往杭州而來,北兵就在他們屁股後面追著呢,他們長久不了。」張秉貞道。
朱常淓點頭,稍微放心。
這中間,高起潛捧起兩封檄文仔細看,看完又放回案上,默默退到旁邊。
張秉貞拱手:「方國安鄭鴻逵兩人假借大義,寫了這勞什子的檄文,明著是殺臣和符仲德,實則是在攻擊王爺,同時蠱惑人心,欲圖在杭州掀起動亂,以達成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為防人心浮動,軍心不穩,還請王爺天亮後,親自上城走一遭,以安定人心,鼓舞士氣,只要能過了這一兩日,杭州無憂也!」
潞王朱常淓從小養尊處優,不識干戈,加之天生膽小柔弱,從心底里見不得刀兵,非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願意走上城頭,親自面對城內城外將士呼喊或者責難,因此,面對張秉貞這個請求,他沉默了。
「王爺,非如此不足以穩定人心啊。」張秉貞勸。
朱常淓卻道:「元之,城裡城外一切都交給你了,孤給你便宜行事之權,孤相信你。」
張秉貞,字元之。
潞王忽然叫張秉貞的字,而不是直呼名字或者是官職,一來是表示親近,二來表示就上城這個問題,他不想再談了。
沒辦法,張秉貞只能拱手:「臣遵命。」
或許覺得自己有點太軟弱了,朱常淓補充道:「元之去忙吧,天亮後,如果有需要,孤會上城的。」
「是。」張秉貞不抱太大希望,躬身一禮,急急退出大殿。
等出了大殿,站在殿前的廊檐下,望著蒼茫的夜色,張秉貞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輕聲嘆道:「同樣都是王爺,一個如此軟弱,另一個卻是……」
說到此,他臉色忽然變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震驚的事情,又或者是意識到了某個致命的紕漏。
「呀,我怎麼忘了他?!」
張秉貞一跺腳,大叫一聲,雙手提了袍角,急急就往外面奔。
見他如此失態,殿外的小太監都是驚訝,心說中丞大人這是怎麼了?被踩著尾巴了嗎?那個他又是誰?
張秉貞出了行宮,急吼吼喊:「快快快,去西門!」邁過轎子的抬槓,彎腰正要上轎,忽然聽見馬蹄聲響,幾個騎士往行宮而來,借著燈籠光亮抬眼瞧去,來的原來是陳洪範。
見是陳洪範,張秉貞心知必定有事,於是又急急邁出抬槓,等陳洪範到前。
陳洪範今夜不同平時,他頭頂鐵盔,身披山文甲,腰間挎著長刀,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的幾個家丁雖然沒有披甲,但長刀弓箭,該有的武器一件不少,策馬揚鞭,滾滾向前,還真有一些遼東驕兵悍將、不可一世的氣勢。到了張秉貞面前,他翻身下馬,抱拳:「中丞。」
「出什麼事了?」張秉貞著急問。
陳洪範向旁邊一閃,指著身後一人:「你和中丞說。」
原來,那人正是監察御史何綸的手下,唐王出現在西門,何綸不知如何處置?派他前來詢問,路上遇見了陳洪範,於是陳洪範就帶他一起來了。
「稟中丞,唐王去了西門,說什麼也不肯離開,何大人請示大人該如何處置?」那書辦向張秉貞稟報。
聽到唐王兩字,張秉貞的眉角不由自主的就猛跳了幾下,口中急問:「他幾時去的,帶了多少人?」
「剛去不久,也就帶了八九個人。」
「嗯?」張秉貞有些驚訝,同時又暗暗鬆口氣,問道:「只有八九個人……王有功呢,他那兩百多人可上了清波門?」
「沒有,王有功部遲遲沒有到,何大人和張副鎮連連派人催促,不想王有功沒有來,唐王倒是先到了。」
「哦,為什麼?王有功敢違抗軍令嗎?」
「聽蘇觀生蘇大人說,王有功帶兵在後面保護王妃,很快也會到西門城樓。」書辦回。
張秉貞不解,同時更不安:「這是什麼道理?唐藩和王妃怎麼都跑西門城頭了?」
書辦道:「何大人也是這麼問的,但唐王說,方國安和鄭鴻逵圍城,自己的護衛都上城防守了,身邊無人護衛,他擔心有人藉機對他不利,又說,方國安和鄭鴻逵不會攻城,城樓比營中安全的多。」
張秉貞明白了,同時也更加不安--唐藩出現在清波門,言語看似有些道理,但根本經不起推敲,營中不安全,他可以要求留下一些人護衛嘛,何必非到城樓上面去呢?
除非是有其他的圖謀。
難道他想要打開城門,放外面的賊人進城,可他只帶了八九個人,有何綸和張繼在,他也做不到啊?
想不出唐藩的意圖,但張秉貞卻知道,唐藩出現在清波門,絕對不是為了避險。
「你即刻回去,告訴何綸和張繼,將城門看好了,不論唐藩說什麼,都不要理睬,本官很快就到!」張秉貞對書辦。
「是。」書辦領了命,急急去了。
張秉貞又對陳洪範:「老總鎮,何綸和張繼,未必能看住唐藩,為防意外,你也先去清波門,協助他二人,看好唐藩,但不要和他衝突,本官隨後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