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巡撫首輔

  原來,正中端坐王者,正是潞王朱常淓,也是大明朝在崇禎帝京師殉國,弘光帝在南都為蕪湖俘獲,二京傾覆之後,江南官紳百姓和忠義之士擁立的「監國」。

  所謂監國,簡單說就是皇帝出巡、或者因為其他原因,不在京師時,由其他人代為掌管國家事務,正常情況下,監國只能由皇太子擔任,如像朱標、朱高熾都當過監國太子,皇太孫也能監國,朱允炆和朱瞻基都曾代管過朝政,而特殊情況下,藩王也能監國,比如明仁宗駕崩時,襄王朱瞻墡曾秘密監國待宣宗回京。

  而現在更是特殊時刻,在崇禎帝殉國,建虜南下,南都陷落,弘光帝落入敵手,沒有太子子嗣的情況下,留在江南的藩王屈指可數,國不可一日無君,主不可一日非人,極負人望,有賢王之稱的潞王,被眾人推為了監國。

  監國只是一個過渡,誰都知道,監國就是未來的皇帝。

  潞王朱常淓,字敬一,明穆宗之孫,萬曆帝之侄,萬曆四十六年閏四月襲封潞王,封地在河南衛輝,甲申之變後逃難,弘光帝朱由崧被清軍所俘時,他人在杭州,隨後被眾人推戴,六月初八日在杭州正式登監國位。

  六月初八,距今日不到三天。

  三天建虜就到了。

  朱常淓雖有賢王之稱,但卻沒有賢能,更沒有膽氣和骨頭,面對建虜大兵,他已經慌了手腳,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

  史載,朱常淓喜歡彈琴下棋、收藏古玩,制琴三千餘張,世人稱為「潞琴」,又兼通佛典,號「潞佛子」,指甲長六七寸,以竹筒護之,自從被弘光帝安置到杭州之後,他以古玩、玉器為樂,絲毫不改舊日奢靡作風,如此人物,怎能做的救國君主?

  退一步講,即便他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但如果他能像永曆帝那樣善於逃跑,四處播遷,也不會惹出日後各路藩王為了爭奪正統,相互攻擊,內訌不斷,最終導致四分五裂,無法集中力量,對付建虜的結果,畢竟此時潞王的監國已經得到了江南全體士紳和宗室的認可,是唯一一尊。當初史可法猶猶豫豫,最想擁立的其實也就是他。

  可惜,朱常淓最後做了一個最差的選擇,不戰,不守,不死,不走,而是投降。

  二品大員繼續稟報:「如今杭州僅有城北方國安,方元科叔侄的萬餘兵馬,加上錢塘江口的鄭鴻逵的水師,連同蕪湖敗兵和其他各部,林林總總也不過兩萬餘人,其中真正能戰者,怕連五千人都沒有,而據塘馬回報,北兵攻陷塘西的兵馬,最少在一萬人以上,而且這還只是北兵的前鋒,其後續人馬會從南京源源不斷的攻來,我少敵多,我弱敵強,如果各地援軍不儘速趕到,杭州危矣。」

  殿中一片哀嘆。

  右首第一人聽不下去,不滿道:「張秉貞,你說的什麼話?什麼叫我少敵多,我弱敵強?什麼危矣?你身為浙江巡撫,賊虜壓境,不組織兵馬,速速禦敵,卻在王爺面前說這些喪氣話,到底什麼意思?」

  原來,稟告之人乃是浙江巡撫張秉貞。

  「回馬閣老,我少敵多,我弱敵強,難道是假的嗎?下官實情稟告,難道有錯嗎?難不成還要欺瞞王爺不成?」張秉貞面對潞王朱常淓,滿眼尊崇,但對右首之人,卻絲毫不給面子,他甚至看都沒有看右首之人,依舊面對朱常淓,連著反問了三句。

  原來右首第一人乃是弘光朝首輔、內閣大學士馬士英。

  馬士英,字瑤草,貴州貴陽府人,崇禎十七年時為鳳陽總督,甲申之變後,他連同四大軍鎮,擁立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弘光朝,升任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成為首輔,若說馬士英在鳳陽總督時,尚有所作為,給人以期待,但成為弘光首輔,獨掌大權之後,卻是顯露了其貪鄙、無遠略的本性。

  先是排除異己,把史可法發配江北,接著起用阮大鋮,賣官鬻爵,把朝政搞得烏煙瘴氣,和東林你死我活,其黨爭之烈,遠超天啟朝,又縱容四鎮軍閥各自割據,軍政一塌糊塗,甚至在左良玉以「清君側」的名義,率軍向南京進發時,他留下一句:「北兵至,猶可議款,若左逆至,我君臣獨死耳。寧死北,無死逆!」因此,弘光朝後期大部分的精力都在應付左良玉,對於建虜南下,反倒沒有準備那麼多,對於江北的史可法,更沒有提供任何支援,以至於清軍一到,各處土崩瓦解。

  一個月前,南都陷落,身為首輔的馬士英在貴州兵的保護下,倉惶逃出,倒不是他不想帶弘光帝,實在是因為弘光帝在半夜裡提前逃遁了,等他得到消息,衝到宮中,弘光帝早已經不知去向,沒辦法,他只能帶上鄒太后,一路逃到杭州,其間,途徑廣德府的時候,知府閉門不納,馬士英縱兵破城,殺了知府趙景和,來到杭州時,面對迎接聖駕,聲聲問「天子何在?」的文武,他無言以對。

  幾天後,阮大鋮,朱大典,方國安從蕪湖逃回,眾人這才知道,弘光帝已經落入建虜之手。

  馬士英乾脆的很,當機立斷,立刻領銜奏請鄒太后,請潞王就任監國。

  如此,他又成了擁立之臣,只可惜,此次不比上次,杭州文武都對他嗤之以鼻,甚至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言說:我杭不是藏污納垢之地,意思是要驅逐馬士英,但賴潞王和鄒太后維護,馬士英還是以首輔之尊,立在朝堂之上。

  只是,再沒有了過往的權勢。

  身為地主,原本就不是馬士英一黨,掌握一省實際軍政大權的張秉貞本就看不上馬士英,現在如此對他,自然也就情理之中。

  馬士英一時啞然,但他卻似乎已經看穿了張秉貞的心思,又或者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於是冷笑道:「實情稟告自然是好的,但就怕有人被北兵嚇破了膽,長北兵志氣,滅自己威風!」

  張秉貞面無表情:「閣老這話,下官就不懂了。」

  「不懂?我告訴你,你不要想著學趙之龍,錢謙益,王鐸,他們不會有好下場,你也不要忘記,前山東布政使,你哥哥張秉文是怎麼死的?他是和清兵血戰,壯烈殉國的!」馬士英道。

  張秉貞反擊道:「下官哥哥的事,卑職自然不會忘記,但請閣老也不要忘記,南都何在?天子何在?閣老拋棄南都,拋棄天子,拋棄南都的百姓,任由他們淪落北兵之手,今日卻來指責下官,下官不才,但卻也不會受這無端之辱。」

  「你,我……」馬士英臉色漲紅,辯解道:「南都失守,是趙之龍之罪。」

  「趙之龍是有罪,那閣老呢?閣老身為首輔,江北失守,史閣部殉國,南都陷落,天子蒙塵,閣老你就沒有責任嗎?」旁邊一官員激動插言,卻是浙江按察使王慶錫。

  王慶錫是東林人,東林和馬士英已經是勢同水火,所以說話毫不客氣。

  殿中響起嗡嗡的附和之聲。

  「是啊,南都怎麼說?閣老沒有責任嗎?」

  「堂堂首輔,棄天子於不顧,古今罕見。」

  「是啊是啊。」

  馬士英無語,又看殿中官員,發現除了站在自己身邊,愁眉苦臉,留著一把漂亮大鬍子的大學士阮大鋮,其他人都是浙省的原任官員,布政使按察使巡按御史杭州知府等等,也就是張秉貞的一黨,張秉貞今日如此說,看他們樣子,一個個遙相呼應,甚至暗自叫好,儼然已經是統一戰線,不把他這個首輔放在眼裡了。

  馬士英一生黨爭,權利慾極旺,為了保住權位,無所不用其極,如果是在南都,他的黨羽早就一擁而上,將張秉貞和王慶錫撕的粉碎了,但此時此地,他已經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內閣首輔,身邊也只有一個聲名狼藉的阮大鋮,沒有其他臂膀,根本不是整個浙江官場的對手,想到此,馬士英的牙都快咬碎了:早知道當初就該罷了張秉貞和王慶錫,全部扔到天牢,今日又何至於被他們羞辱?

  氣憤無奈之下,馬士英抬頭望向潞王朱常淓身邊的老太監,用請求的眼神,希望他能站出來為自己說一句公道話,不想老太監低頭不語,好似根本沒有看到他的眼神。

  阮大鋮打圓場,賠笑道:「都是為了朝廷為了社稷,今日議軍國大事,臬台大人就事論事即可,何必逞口舌之快,為難老大人呢?老大人護駕太后,難道就沒有一點功勞嗎?」

  不想,王慶錫對他更不客氣,冷笑嘲諷道:「下官倒忘記了,阮大人也是內閣閣員,領著兵部的攤子,南都陷落,天子蒙塵,您又做了什麼呢?棄天子於不顧,獨自從蕪湖逃回嗎?」

  阮大鋮面色尷尬,勉強笑道:「臬台大人的意思……朱大典方國安,和我都是死罪了?」

  「下官不敢。但人心自有公論!」王慶錫道。

  阮大鋮老臉漲紅,他太知道自己的臭名聲,知道人心都是怎麼看自己的了,如果自己再爭論下去,必受到更大侮辱,因此不敢再吱聲了。

  馬士英臉色發青:「王慶錫,我馬士英縱然有罪,好像也輪不到你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