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弘光元年。
乙酉1645年五月十四日。
蕪湖。
荻港。
初夏的長江江面煙波浩淼,江水緩緩東流,江風輕拂,這原本是一個打漁的好日子,但今日的江面上卻看不到一艘漁船,只有幾行江鷗掠過江面,發出清越淒涼的鳴叫聲。
「咚咚咚咚——」
遠處傳來了戰鼓聲,鼓聲懾人心魄,沿著江面,順著江水,傳到了大江兩岸,驚的魚兒沉底,江鷗掠空而起,再也不見蹤跡。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順著鼓聲尋去,兩支大軍正在荻港對峙,一方龍旗,一方日月旗,雙方黑壓壓十數萬的人,正在進行大戰前的最後鼓動。
「天子御駕親征,今日定能殺退建虜!」
「活捉弘光小皇帝,封王賞萬金!」
「殺啊!」
鼓聲不停,兩軍前鋒開始試探衝擊對方,接著更多的人馬加入,很快,兩支大軍全面交鋒,拼死搏殺,如兩隻瘋狂的野獸,死命撕咬摔打,想要擊敗、吞噬對方。
一時,戰鼓聲,火炮轟擊聲,戰馬衝擊聲,士兵怒吼聲,咒罵聲,刀劍撞擊聲,箭矢破空之聲,兵器刺破血肉之聲,悲呼慘叫之聲,混合在一起,匯成一股股山呼海嘯般的巨大聲浪,震得大地、河流、山川,都在隱隱搖晃。
「殺,勝敗在此一舉!」激戰中,一隻小船逆流而上,桅杆上揚著中軍大旗,船頭無數大盾衛護,一個身穿粗布衣裳,用布帶吊著受傷右臂的大將,正手持長刀,立於盾中,高呼督戰。沿途所至,軍士高昂向前,連連呼戰。
忽然,岸邊有人高呼:「船中可是黃闖子?我劉良佐!」
聽到劉良佐三字,大將霍然暴起:「奸賊,也敢來見我!」推開兩邊的衛護,衝著岸邊高聲罵道:「花馬劉,奸賊!天子對你恩重如山,你竟然投降建虜,今日有何面目來見我?」
「黃闖子。大明氣數已盡,非人力可以挽回,我和劉澤清、左夢庚都已經降了,你也降了吧,」岸邊傳來嘆息聲。
黃得功怒髮衝冠:「啊呸!花馬兒,狗賊!我黃得功乃是屹立天下的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學你們這副卑鄙狗模樣?!」
「嗖!」
一支利箭忽然從岸邊襲來,快如閃電,正射在黃得功咽喉偏左之上,黃得功猝然倒地,左右大驚失色,想要衛護卻已經為時已晚。
黃得功倒在船頭,左手捂著冒血的咽喉,雙眼中沒有死亡的恐懼,只有無盡的憤怒和殺敵不成的遺憾,左右哭喊,手忙腳亂為他止血,他卻知道一切都完了,口中道:「我年少從軍,今年已經六十三矣,戰必勝,攻必取,蒙國恩為上將,爵至封侯,志在收復兩京,成大明中興。今不幸被賊偷襲,中我要害,豈非天意?大丈夫死則速死,不可為人所辱!」
說罷,左手用力,將射入咽喉的利箭硬生生的拔了出來,直帶血肉,不顧鮮血飛濺,然後對著自己咽喉正中,猛的一刺。
「國公!」
哭聲震天。
像是聽到了船上的哭聲,戰場上激烈的搏殺忽然停止,戰鼓不再擂,軍旗不再搖,戰士不再向前,直到那一聲聲的哭喊在戰場徹底傳開:「國公死了!」
「嘩……」
黃得功一死,麾下十萬兵馬群龍無首,很快土崩瓦解,副將馬得功、田雄等人帶著主力降清,並將弘光帝獻於清軍,總兵方國安帶兵退走,總兵杜弘域率殘兵南逃,後也降清,中軍副將、水軍統領翁之琪制止不住,再拜慟哭,自沉於板子磯,黃得功妻翁氏在後方得知丈夫戰死,亦在家中殉節。
至此,南明弘光朝四鎮總兵,死的死,降的降,長江防線徹底瓦解,江南繁華錦繡之地,再無一支成建制、可依託的邊防重兵集團,更不用說,四鎮投降的原大明精銳,被盡數編入清軍漢軍旗,急速南下,反戈一擊,向昔日的袍澤弟兄和同胞百姓,舉起了屠刀……
大明,這艘已經在驚濤駭浪中航行了二百七十年的大船,桅杆折斷,船長落水,船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開裂,眼見就是要沉沒了……
六月十一。
杭州。
錢塘江緩緩流淌。
最近兩個月以來,噩耗連連不斷,一夕數驚,連這東南沿海第一繁華大城也陷入了少有的惶寂之中,城外駐紮大兵,城內巡查不斷,十座城門中,只有東面的慶喜門和南面鳳山門為了城內生計,定時開啟,其他八座城門緊緊關閉,就如同一隻誤入錢塘江的大海龜,受到驚嚇之後,本能的將頭頸四肢,緊緊縮回了殼內,以為這樣就可以自保,卻不知江水滔滔,烏龜殼再硬,也終將被衝上岸。
辰時,慶喜門剛打開不久,守門的軍士還沒有來得及出城列隊,就聽見城門前的官道上馬蹄聲急促,似有一片快馬,正不顧一切的疾馳而來,軍士們都是心頭一震,齊刷刷的抬頭看去,晨光中,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充滿了驚懼,帶頭的小把總向前搶了兩步,待到看清來人是一名箭衣緊裝的塘馬(信騎)之時,他急忙命令部下移開城門前臨時防禦的據馬,但據馬尚未移開,塘馬就已經衝到了,只聽見「希聿聿」一聲悲嘶,那馬前腿一軟,口吐白沫,驟然癱倒在了城門之前,將馬上的騎士摔出去五六步之遠。
小把頭忙上前攙扶。
塘馬卻已經掙扎著爬起,舉著一份好似帶血的急報,踉踉蹌蹌的奔向小把總,口中氣喘吁吁:「急報!塘棲失守,建虜已到……」話未說完,他也已是栽倒在地。
小把總臉色大變,但仍有理智,上前從塘馬手中抽出那份急報,看清信封上的三根羽毛之後,忙跳起喊道:「快,快關城門,你們兩攙起他,隨我去見參戎!」
兩個軍士攙起塘馬,跟在小把總身後,向城內急奔。
其他軍士忙不迭的關城門。
嘎嘎嘎,剛剛開啟的城門,重新關閉,驚的幾十個想要出城討活的百姓不知所措,哀求試探:「軍爺,怎麼關門了?我們還要出城呢。」
「出什麼城?沒聽見嗎?建虜到塘棲了!」軍士像是呵斥,又像是為自己壯膽。
「啊?」
百姓一鬨而散,人仰馬翻,手忙腳亂中,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無盡的恐懼和顫抖:在揚州屠城,雞犬不留,殺人剜心的建虜殺過來了,南都的新皇帝弘光也沒有擋住,蕪湖戰敗,靖國公黃得功也戰死了,杭州可怎麼辦啊……
很快,城中喧譁大起,驚恐聲連綿不斷,隱隱還有哭泣……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大片陰沉沉的黑雲從北邊層層疊疊的壓了過來,翻卷涌動,不斷擴張中,很快就壓制了初起的晨光,遮蔽了太陽,直至將僅剩的天光盡數吞沒,杭州城,連同更北的整個天地,已盡數沒於昏暗之中,連城頭那三丈有餘的日月大旗都不可見了。
「咔!」
終於,烏雲密布的天空,一道閃電直摯天際,白光映地,轟雷響起,整個天地都仿佛在顫抖,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猛的砸下,頃刻間就化為傾盆大雨。
史載,弘光元年六月,清軍陷塘棲,是日,杭州大雨,西湖泛溢,坊市幾陷為池。
……
城中臨時行宮。
驚惶之聲同樣在這裡升起。
幾個小太監正聚集在殿宇拐角的屋檐之下,一邊避雨,一邊交頭接耳,小聲嘀咕著什麼,因為太害怕,太擔心,以至於身後來人都沒有聽見。
「你們幾個不當差,在這裡幹什麼?亂嚼舌根,蠱惑人心,你們知道是什麼下場!」
一個中年太監順著廊檐疾步走來,對他們幾個厲聲呵斥。
幾個小太監嚇的跪倒在地,連連叩首:「王公公饒命啊,我們只是避雨,並沒有多說什麼呀?」
原來他是今日的當值太監王坤。
王坤瞪眼:「還不快滾!」隨後顧不上再搭理他們,快步向前,急急往正殿而去。
幾個小太監如釋重負,一鬨而散。
王坤來到正殿前,殿前守衛的四個軍士向他行禮,他示意免禮,隨後輕手輕腳的推開側門,進到殿中,向殿中的王者和王者身邊的老太監躬身一禮,隨後便立於殿門旁,靜候差遣。
大雨依舊,有雨點順著門檐的縫隙潲進來,正淋到他臉上,很快就將他紗帽和衣領打濕,但他卻一點都不覺,凝神肅立中,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殿中的議事。
大殿中。
一個頭戴烏紗翼善冠,身穿團青色王者常服,胸背及兩肩織金五爪龍紋,腰束玉帶的中年王者正端坐正中,借著微弱的天光,隱隱約看見他面色蒼白,低頭望著腳下的地面,兩隻手無力撐在膝蓋上,似是用了千般的力氣,才穩住坐姿,不至於從座位上摔下來。
再細細看,他鬍鬚在微微顫抖,雙唇緊閉,好似心中有極大的恐怖,令他說不出話,站不起身。
在他身側,一個老太監手捧拂塵,靜靜站立,老太監六十多歲,鬢角斑白,眼眉低垂,額頭那深深的皺紋,比他鬢角的白髮還要醒目,乍看上去,一點都沒有深宮大太監的養尊處優,反倒是透出了絲絲飽經憂患、無能為力的絕望。
在王座前面,十幾個緋袍紫袍的當朝大員分成左右站立,很多人官服都是濕的,明顯是冒雨趕來,當中一名烏紗緋袍的二品大員正悲聲稟告:「王爺,塘西只半個時辰就失守了,六千守軍,連一個也沒有逃回來……」